我在機上看姜文的電影「太陽照常升起」。從歐洲往亞洲,長空迢迢追著黑夜的影子跑。太陽躲在地球的背後,直到旅途的終點才肯稍微露點臉。
看了一遍,影像瑰麗,如夢似真。電影居然說起小說的語言,導演姜文是催眠技高的魔術師,在觀者的耳邊數數兒,看著電影螢幕,看著,別把目光轉開去,專心,看著,看著啊,我數一二三,你的眼皮就會沈重。一,二,三。我數一二三,你就會深深滑入睡夢的底部。 一,二,三。我再數一二三,你將會再睜開眼睛。
一,二,三,你果真睜開了眼睛,這一睜,就看見了你的夢境。夢裡,你的人生又再度被搬演一次。人人都說你媽瘋了,她卻反控別人才是從過去來的鬼魂,渾淆了現實。不見的鞋子哪能再出現,就跟無際無盡的戈壁裡的道路不可能有盡頭一樣,然而,你的戀人卻跟你相約在路的盡頭見面。你不相信,你說。口口聲聲。可是,你還是不顧一切地上路了。因為,在夢裡,你有權力做夢。
現實令你渴望入睡,不是為了逃避,而是你知道在夢裡你才能看見最真實不過的現實。真正的現實就是人們總是在做夢。夢想著長征, 夢想著革命,夢想著愛情,夢想著改變,夢想著新生。
夢想著,夢想著忘記。但,你不可能忘記。太陽沈下又升起,你的昨日看似留在地平線之下,但是你那顆遍體鱗傷的心卻是昨日存在的證據。夢的力量固然偉大,卻不能阻止太陽照常升起,你那暢飲歡舞的喜慶夜晚終究要結束。你終究要從你那再真實不過的現實裡轉醒過來。
一,二,三。
第二遍重播,我閉上眼睛不看了,聽著電影裡的漢語對白,答答,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演員如詩的口語音韻如同秋夜裡的雨水滴落在屋簷般清脆響亮,聽起來淒涼,卻教人心頭舒坦。 背景盪著日本音樂家久石讓的配樂,樂音時起時落。我閉著眼。飛機靜靜地滑翔於漫長的夜上,停不下來。這部片子真好聽。
我睜開眼睛,又看見花草漫過鐵軌,孩子在林子裡如小獸似地自由奔馳,風吹過大樹,人的愛戀被輕輕颳走了,飄啊飄地,直到世界的盡頭。
夢裡的中國既淡漠又濃烈,革命的影子看似輕柔,其實纏綿。人們要去哪裡尋找生命的泉源。你鬥得過時代,鬥不過人性。鬥得過人性 ,鬥不過生命。下一次太陽升起時,你會在哪裡。
日子尋常地過,就在日子最不尋常之際。
在風裡,在樹影裡,在戀人的眼神裡,你以為看見了什麼,不覺內心一動。你以為。
全是你以為。人,總是這麼自以為是。尤其你這個人。
火車停了下來,女人抱著孩子爬上火車的屋頂,嗓子嘹亮唱歌兒似地喊著情人的名字。你別害怕,火車在上面停下來了。他一笑,天就亮了。
生命結束了,歷史看似告一段落,片子打出結尾,而故事才真正要開始。
(2008.01.3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