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來的高小姐住在一棟上海舊洋樓裡。
入口是發繡的老木門,樓道佈滿陳年灰塵,走路時要小心不要揚起太多塵土,不然呼吸會有點困難。聽說,文化大革命時,這間三層高的獨立小樓住進了至少十個家庭。公用廁所裡沒有燈泡,每戶人家使用洗手間時,都要帶著自己的燈泡,先旋進天花板的燈座,做該做的事情後,再把燈泡拔下來,跟著衛生紙一起帶走。
她的房間在三樓。地上舖著半個世紀前的木頭,洋鐵做的老式窗戶向著白楊樹,夏天綠蔭在艷陽下亮油油閃著,冬天黃葉帶點憂愁輕輕落在窗台前。她每天起床都有種幸福的感覺。
雖然水管有時會不通,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有點味道,後來改裝的現代廚房小得很勉強,但她只要腳踏著實木地板,看著屋內上海三0年代的懷舊陳設和窗外的上海舊社區風采,她就感受一股無法描述的浪漫。
冬天來了。
上海又濕又冷。不似北京整座城市有中央供暖系統,上海必須仰賴各戶人家自行裝設的獨立空調設備。浪漫不能禦寒,高小姐必須搞一台像樣的空調機器。雖然上海不常下雪,氣溫降到三度加上無止盡的寒冷冬雨也是常有的事,若沒有暖氣機、或不讓它二十四小時運轉,她肯定是活不過這個冬天的。
開始降溫的季節沒幾天,她的上海房東跑來敲她的門。「高小姐,妳是不是用很多電?」他問。她聳聳肩,沒錯,因為屋子裡的空調鎮日開著,當然耗電。不行啊,她的上海房東氣急敗壞地說,妳的鄰居看著妳的電錶像跑馬燈一樣快速轉著,把他們嚇壞了。
「有什麼好害怕的?我付我自己的電費啊。」她答,同時質疑她的鄰居為什麼要監視她的用電量;這,似乎,不太關他們的事情。
上海房東義正辭嚴地告誡她,「話不是這麼說。我們這裡,沒人這樣子用電。」她被正式地建議,應該在睡前一個小時打開空調,暖暖屋子,要上床前趕緊關掉,這樣可以省電。同時,這也是一種「比較正常的生活方式」。
我和她正在宜家家居城挑選地毯時,她告訴我上述的故事。週末的宜家家居幾乎無法走動,跟香港銅鑼灣街頭一樣擁擠,感覺像是整個上海市的人都湧進了這家店。自從中國政府放寬私人財產權和購屋貸款減稅後,趕上中國經濟建設起飛,整個中國立刻變成一個大工地,到處都在蓋樓房,時時有人在交新屋,總是有朋友正裝修房子。
家俱城裡,一張張臉孔、一雙雙眼睛、一根根手指熱切地檢視這張桌子,摸觸那把沙發,挑剔著遠處的廚櫃。私有權燃起人們的慾望去打造自己的小天地。經過了公領域就是一切的歷史階段,現在,只要你付得起,你又可以添置你想要的流行霓裳,不必穿藍螞蟻制服,擁有你渴望的公寓,不必住人民公社,購買你喜歡的餐桌,不必跟其他人吃大鍋飯;然後,在你的私人空間裡,愛吃幾隻大閘蟹就吃幾隻大閘蟹,愛一天洗三次澡就洗三次澡,愛看多少DVD就看多少DVD,愛開多久暖氣就開多久暖氣。畢竟,我們這裡談的是私領域。
我們手裡摸著一條白色厚棉地毯,進行我們的討論。旁邊,一位四十多歲模樣的女士放下手上的床單,突然,彷彿認識了十年的朋友般親熱地擠到我的身邊,也執起地毯一角,跟著我們用手指頭摸索著質料。我們停下來。
過一會兒,她歎了口氣,真誠地看著高小姐的眼睛,替她下結論:「不好,這不吸水。妳最好不買。」
附記:大陸雪暴,提前曝露因經濟急速發展而發生的能源結構問題。因此,想起我朋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