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總統薩柯奇與模特兒出身的女歌手布魯妮的羅曼史像一齣電視通俗劇,天天在法國民眾面前上演,一會兒他們手牽手去巴黎迪士尼樂園,一會兒他們漫步埃及尼羅河畔,一會兒,尚未擁有第一夫人身分的她打算跟隨他去拜訪印度,終於引發他的支持度大幅下滑。法國民眾擔心,他們新當選的年輕總統只知道吃喝玩樂,穿華服追女人,鎮日不務正事。對此,薩柯奇的解釋是他只是比他的前任更誠實,更像個人;至少他不會學密特朗搞個私生女,卻十八年不讓她曝光。
這套人性化的哲學,不僅衝擊了向來嚴肅的法國政治界,連總是冷酷刻板的俄國普丁總統去年也被發佈了一些他上身打赤膊釣魚的肌肉照,搞得全俄女性暈陶陶。至於我們台灣,早已習慣政治人物天天在我們面前哭泣、下跪、殺雞頭、跑步秀大腿。政治,形同演藝事業,演出實境真人秀。
乍看之下,政治人物之所以忽然人性,似乎與二十世紀以來的反英雄主義有關,反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因為他們不似古代英雄遙不可及,幾近神祇,卻有血有肉,也會心痛也會受挫,他們的成功不是因為天生異稟,而是因為他們掙扎、受苦、最後終於征服了他們自己的人性弱點。意思是,他們跟你我一樣都是人。
然而,以前形象總是堅不可摧的名人開始人性化,更大的原因是因為社會的溝通媒介正急速地改變,人性的私密細節已經成為一種新興的商品與市場手段。從今以後,更多名人的“人性化的一面”將會如無法停止的腹瀉般,不斷被生產、展露於人們面前,以攫取大眾的興趣。
以前社會溝通的製作成本高,且單向地由上往下,由於網路與影像科技的繁榮,價格降低,管道平等而多元,個人部落格叢生,YouTube、MySpace與Facebook這類網站提供無名大眾展現自己的機會,表達自我已經成為最新的文化主題。透過手機隨機攝像、無須沖洗的數位照相機、廉價的錄影機,通過網路的傳遞,人們不斷記錄且公佈自己與周圍朋友的生活片段與私密想法,以達到自我表述的目的。
“我秀,故我在”,已經取代了“我思,故我在”,成為人類存在的本質。於是,一種新型態的暴露狂主義誕生了。人們因此自願或被迫地分享許多陌生人主動公佈的生活細節,從電影品味、性幻想對象、心情故事到日常流水帳,無一不括。人類一直都多少有暴露狂的傾向,只不過,以前我們只是強迫親友看旅遊照片或初生兒玉照,現在我們要他們觀看我們在鏡頭前唱歌、洗澡兼喝醉酒抓狂。
當“自我表達”其實對等於“自我暴露”時,即時感──或說現場感──便成為最重要的美學價值。影像業餘,文字青澀,都無所謂,而是“我在那裡,看見了這個,做了那個”,捕捉瞬間,記錄永恆。公眾新聞的表述也跟著改變,一些主流記者開始採取電報文體,發手機短訊,現場轉播才是關鍵,如同市民記者概念的盛行,資訊的挑逗點在於“我在那裡,我看見”。
暴露自己,也暴露別人,就是暴露狂主義的時代精神。
暴露狂主義到了主流媒體就是狗仔隊文化。狗仔隊在現代媒體的功能就在揭露名人的隱私面向。表面上,名人深受其苦,事實上,不少名人也利用了暴露狂主義,譬如最近在狗仔隊鏡頭前演出崩潰鬧劇的美國歌星布蘭妮。從去年開始,在狗仔隊一週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全面跟監下,布蘭妮曝露下體、理光頭、拿雨傘戳人,最後乾脆跟一名狗仔攝影師交往,這些失控的畫面在網路撲天蓋地,竟然製造了所謂的“布蘭妮經濟”,價值高達美金一億兩千萬。
布蘭妮的事蹟正好也印證了暴露狂主義容易鼓勵極端路線,因為點閱率依靠的是驚嚇元素。越聳動的畫面,越嚇人的舉動,越能喚起注意。點閱率成為判斷人氣的指數,而不再是欣賞、認同或喜愛。
人性,原本是人類亟欲控制、改革與隱藏的對象,誰知道,到了媒體新世紀,竟成了最值得炫耀的東西?
(2008.01.25 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