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歷史,誰的記憶
聽起來最荒謬的情節,往往不是發生在小說家的筆下,而是真實人生裡。
十六歲的基督教少女馬莉娜.奈梅特在一九八二年的伊朗教室裡,嚴正要求他們的教師停止宣導可蘭經,正經上數學課。教師回答那是他的課堂,如果她不喜歡他的授課內容,她盡可以從教室那扇門走出去,她於是收拾書包回家。不料,整個教室的同學都站起來,尾隨她從教室門口離開。
接下來,她及其他同學馬上分別在家裡被逮捕,在他們的摯親父母面前被強制送走,關進伊斯蘭革命時期最惡名昭彰的伊朗艾文監獄。她們年輕、還未發育完熟的身體被凌虐、毒打、折磨,最後乾脆被判處死刑。
槍聲響起的前一刻,馬莉娜.奈梅特跟其他死刑犯排排站,面對冷血指著她們鼻頭的槍枝,忽然,一輛車子以最快速度駛近,那個負責看守她卻愛上她的士兵阿里緊急送來一封伊朗統治者柯梅尼親自封印的文件。原來他動用了家族關係,使得奈梅特的死刑改判成無期徒刑。馬莉娜.奈梅特從死亡線上被救了下來,代價卻是必須嫁給阿里,以及改信回教。
十六歲的馬莉娜.奈梅特就這麼妥協地活下來了,所以二十年後,四十歲的馬莉娜.奈梅特才能活著說出這個年輕女孩的故事。
就在她的丈夫兼保護人阿里死後,已經成為她真正家人的阿里的家人,幫助她逃離伊朗。在她的第二故鄉加拿大,她如願以償嫁給她深愛的男人,過起典型的西方中產生活,有自己的車子、咖啡機、微波爐和電冰箱,她的旅程卻還沒有結束。在看似穩靜的日子的背後,她的過去仍像一大袋還未卸下的沈重行李,壓著她日日夜夜焦躁不安,無法真正安定下來。從伊朗到加拿大,從十六歲的馬莉娜.奈梅特到四十歲的馬莉娜.奈梅特,她的旅程終點不在沈默,而是說話。
如果哥雅那幅畫作《一八零八年五月三號》裡那名即將被槍決因而一臉驚恐的平民能夠死裡逃生的話,他也會想自己提筆畫下當天晚上的情景。就像所有劫難的倖存者,奈梅特覺得有責任替她那一代人說出他們的故事。因為其餘沒有活下來的人全都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他們的被迫緘默,使得她更應該開口。她於是提筆寫下了她自己的生死遭遇。
奈梅特的獄中回憶錄一經加拿大的企鵝出版社出版後,如同描寫阿富汗社會的《追風箏的孩子》,作者幾近好萊塢電影情節的人生歷程立刻在西方書市引起很大迴響。作者初試啼聲,宛如專業小說家的清麗文筆替故事的戲劇性降溫,使得整個情節峰迴路轉的回憶錄少了煽情的氣味,而有一股娓娓道來的真摯語氣。
然而,當西方社會歡迎這類所謂海外流亡人士的作品,為他們開啟一扇窗得以一窺神祕的回教社會,同是從伊朗柯梅尼政權逃出來的伊朗流亡者卻有不同的聲音。一拿到奈梅特的回憶錄,一些人就跳出來公開指摘奈梅特美化了她的獄中回憶。譬如,他們指稱,艾文監獄乃是人間煉獄,只要進去就很少人能出來,女孩子家被獄卒強暴,時有所聞,奈梅特卻描述了一個富有人性的獄卒阿里愛上了自己,還死命把她從刑場救下來,讓他們懷疑奈梅特是否患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即被綁架的肉票彷彿被催眠般深深迷戀上自己的綁架者。他們也提出,柯梅尼連自家親戚都不放過,阿里的家人如何能說服他改變奈梅特的判決實在匪夷所思。他們尤其不相信當奈梅特改判無期徒刑後,居然能自由進出監獄,阿里的家人也能隨時來探望她,因為艾文監獄是看守如銅牆鐵壁的一個地方。
他們以為奈梅特的回憶錄如果是小說就算了,但是因為奈梅特堅持她要真實說出她的故事,以記錄她整代人的經歷,他們不得不追了過來,跟她斤斤計較。他們堅持,如果要說那個年代的故事,那麼,由誰來說,怎麼說,就變得非常重要。
這些出版背後的是非風波,無疑地,反應了伊朗至今仍詭譎複雜的政治局勢,也更證明了奈梅特為何想要敘說的慾望。
當大歷史掀起巨浪波濤,小歷史往往化成海面上的泡沫,明日太陽升起便蒸發不見。這些關於誰的歷史、誰有權力說話的爭論,那些認為對方歷史版本跟自己不同就是不對的憤怒,向來是人類世界之所以爭鬥不休、互相殘殺的核心緣由。暴力總是最直接的手段,希望對方閉嘴甚至立刻消失,像是政府假借社會安全壓制自己的人民,如當今緬甸的軍政權,或以淨化之名對弱勢族群進行種族屠殺,如南斯拉夫邦聯分解時所發生的回教徒迫害,都是在逼迫對方消音,以自己的歷史取代對方的歷史。當社會發生動亂時,第一個被犧牲的往往是女人跟孩子,因為他們最無法抵抗暴力的迫害,也因為他們常常被父權思想視為族群的財產,搶奪、毀損及管理“財產”乃是當權者最愛做的事情。
奈梅特是一個在回教社會長大的基督教女流,她因為直言出自己的價值,而被強制押進一個要求她緘口的恐怖過程,經過一番曲折,她活了下來,她決定還是要開口說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不是誰的。只是“她“的。
那麼,作為讀者,究竟要相信這本回憶錄反應多少伊朗社會的真實性,我以為,歷史本來就有多種面向,不可能有一個官定終極版本,事實上想要一個官定版本是最危險的慾望,那是令人想要使用各種手段讓其他人閉嘴的啟端。回憶錄是一個非常個人的歷史版本,雖然人類記憶力本來未盡可靠,加上個人總是下意識想要自我保護,裡面若是出現美化或誇大的情節,都是可能發生的情形。只是,任誰的歷史可能都免不了美化或誇大某些細節的成份,誰說那些古代大將軍凱旋而歸時,不曾渲染了自己的戰績,或那些史官在下筆時,不會為了取悅皇帝而多添兩筆錦花?
然而,奈梅特的回憶錄帶給我個人的閱讀樂趣,並不是對時代的控訴或對政權的抗議,而是在那些瑣碎的生活點滴,像是她的俄羅斯祖母替她掩飾她打破東西的罪行,她跟她第一任男友在海邊的密會,當她描述那些她從小生長的街道,我彷彿看見那些商店和活動其中的人物,聞到飄浮於空氣中的香甜味道。
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在伊朗的生活是真實的;至少,對奈梅特來說,再真實不過,真實到她覺得她需要說出來,以證明它的確存在過。
書名:德黑蘭的囚徒(Prisoner of Tehran)
作者︰瑪莉娜‧奈梅特(Marina Nemat)
譯者:郭寶蓮
出版社:商周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