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世界大同的理想,這個禮拜,遭到兩個小國的挑戰:一是台灣,明知不可為仍奮力拍打聯合國的大門,擺明了要世界表態是否真心容許他們一向提倡的民主制度才是決定任何地區未來的唯一機制;二是比利時,歐盟政府根據地的地主國,現在居然要鬧分裂了。
長期以來,比利時一直被當作世界主義的迷你模型,歐洲兩大文化系統以聯邦形式共存,國家身分不以種族、宗教、語言、文化或膚色而定義,而以憲法理想與民主制度將身分相異的人們相容同一屋頂下。但是,今年六月份大選結束迄今,弗拉芒區與瓦龍區始終無法形成共識,導致國家一百天沒有政府。向來支持自由經濟、較為富裕的北部荷語區率先發難,他們實在厭倦了經濟落後而主張社會主義的南部法語區,要求甩掉這個難纏懶惰的妻子,而南部法語區也受夠了氣燄高漲、天天恫嚇離婚的丈夫,隨時準備簽字。比利時人厭煩了這種對立,乾脆把自己國家放上網站拍賣。
小國的弔詭之處就是,只有出狀況的時候,別人才注意到你。平常日子,比利時只是被當作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國,讓全球玩著“一分鐘說出十個比利時名人”的遊戲,彷彿沒人閱讀他們的文學,也沒人觀賞他們的電影,如同他們盛產的蕾絲與巧克力一樣,比利時多半時候只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概念,對世界不具份量。
比利時當時的建立,也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而是歐洲列強為了防堵荷蘭人南下、避免德法衝突,而默許比利時獨立為一個緩衝國。整個歐盟理想押注於布魯賽爾的中立象徵,沒料到比利時即將成為另一個巴爾幹半島,歐洲還未整合成一個大市場,眼見著又要落回中世紀的城邦分立狀態。雖然許多歷史學家都宣稱,國與國之間的競爭是中世紀歐洲之所以能趕過亞洲而後來居上的重大原因,當時中國極力維持一個笨重的帝國體,歐洲不同城邦開放了邊界,重金互挖人才,甚至因為不斷衝突的關係,政府必須繁榮經濟,外出尋找資源,以支付龐大的戰爭費用。
比利時作家雨果克勞斯在他用荷語寫成的半自傳體長篇小說《比利時的哀愁》裡描寫一段對話,有人說,比利時王國遲早要潰亡,而主人翁的父親在遭到旁人糾正要求說母語時,立刻從善如流,還眼睛不眨地當場不認他最喜歡的體育隊伍,只為了迎合在場的政治氣氛。
比利時的悲哀,就是小國的悲哀。因為沒有市場規模,對世界來說足無輕重,人民內部競爭激烈。小國人民在每天的日子裡見不到無盡的國土或無窮的商機,只能彼此大眼瞪小眼,一切都放在放大鏡下檢視,丁點差異馬上被誇大渲染。當大國人民容忍這種稀奇古怪的移民文化與宗教信仰,小國人民更追求純粹性,彷彿因為折磨不到別人,只能互相折磨。
我個人在讀克勞斯小說時,最大的感慨在分享他對小國文化困境的觀察,“你我運氣不好,生在這麼一個沒有價值的爛小國,這裡沒有詩人的容身之處,比利時這部壓路機一定會把我們碾碎在馬路上。”小國的作家及藝術家沒有法國詩人的永恆光環,也沒有英國小說家的國際地位,只有自家國民對他文化鑑賞力的質疑以及政治信仰的考驗。
我暗地懷疑,文化自信恐怕還是跟國土面積有點關係。
(今日的《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