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莉特‧周是一位美國韓裔演員。在她攝錄的一段戲劇獨白中,談起別人問她是否曾經拜訪西元二○○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後的世貿廢墟。她說,是,去過,而且為了慰勞救難小組的辛苦,她還免費為大家提供性服務,所有人都滿意得不得了。片中,台下觀眾大多是同性戀者和文化工作者,他們聽了她的笑話後,全哈哈大笑。
類似的玩笑也在蘇格蘭的愛丁堡藝術節發生,一齣稱作《九一一計畫:驚嚇的肖像》卻得到完全相反的反應。戲裡,世貿員工正依序疏散,氣氛緊張,其中一人建議大家唱首歌以紓解壓力。一個角色於是大聲唱起一首由前辣妹成員潔芮重新翻唱的七○年代迪斯可舞曲,《人如雨點般紛紛掉落》。觀眾因此非常不滿,噓聲四起,認為他們沒人性地譏諷受難者當時不得不跳樓的絕望處境。
拿一件損失了三千性命的恐怖事件亂開黃腔,的確不太政治正確。若要作得政治正確,就要向美國老牌藍領歌手布魯斯史賓斯汀學習,他的新專輯既悲天憫人又深思熟慮,還邀請巴基斯坦樂手一起合作,傳送大和解的感人訊息。據說,布魯斯史賓斯汀之所以回錄音室灌歌,是因為九一一之後,美國歌迷在街上對他大叫,「現在,我們需要你!」
另一名加拿大出生的歌手尼爾楊則作了一首《一起動手吧》,向九一一當天墜落的第四架飛機致敬,傳說,他們之所以墜毀在賓州,是因為他們勇敢地拉著恐怖份子赴死,飛機因而沒有抵達原定目的地─白宮。
如何面對不合理的生命經驗,在遭受慘痛打擊之後活下去,在九一一之後,似乎是在全世界眼中一向最幸福的美國人必須學習的課題。九一一恐怖襲擊發生之後,曾有報導指出,由於過度驚嚇,紐約將流行性濫交,九個月後會冒出大量嬰兒潮。如今一年過去了,並沒有出現此徵兆。反而出現信仰與宗教的辯證。譬如,奈沙馬蘭導演的新片《驚兆》,梅爾吉勃遜飾演一名傳教士,在妻子莫名其妙死去後嚴重失去信仰,最終又能重新拾起人與上帝的對話。整部影片的重點即是「相信」。
一年過去,為了療止九一一的痛苦,美國人越來越趨近相信:堅守愛國立場,維護傳統美國價值,重申自由民主的正統信仰。
關於處理困境活下去,其他相比之下比較「不幸福」的國家一直都有其自行消解的方法。比如,幽默與性向來是兩項利器。A片女星安娜寶‧鍾選擇在美國展開「事業」,以抗議她母國新加坡的保守主義;香港藝術家梁寶珊一九九七年有個作品叫《愛他媽的國家》,她猛力擊碎一大塊映有紅色五星旗的冰塊─香港回歸後,任何污衊中國五星旗的舉動都是違法的;聽說,大陸異議份子劉曉波演講時向來開口閉口不離髒字。古希臘劇作家艾利斯托芬尼在《雲》一劇中寫,「記住。─無事可恥。」也許,甚至像安娜寶‧鍾故意在十小時內與兩百五十一個人做愛的世界紀錄,也不是太驚世駭俗。
類似九一一如此強大的傷痛,是不是應該由趨向保守、趨向正統來撫平,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議題。尤其,正統與保守往往是阻礙人們自由發表感情的絆腳石,人性的許多特質因之無法揮灑,如叛逆、嘲諷、憤世忌俗、異議、性、挑釁等等,往往更能幫助人類發洩情緒、整理情感,正視逆境。正統與保守總是獎勵群體合作,不贊成個體的恣意放任。一個人存在,因此是為了同意、順從大環境的風氣,而不是為了創造獨立思考的能力。
一件事或一個人被神聖化了之後,我們就不再自由,因為我們必須毫無怨尤去背負這個十字架,而不能質疑,不能反抗,不能選擇;不能嘲弄,不能發笑,不能粗俗;不能輕佻地聳聳肩,繼續往前走。
當時,一位劇評者在愛丁堡看那齣戲時開懷大笑,周圍觀眾全露出不同意的目光,敵視著他。
要哭,要笑,都是一種生命態度的取捨。然,生命的動力在於發出笑聲,我們必須能夠對任何事情微笑,甚至嘲笑,包括對我們自己與我們所經歷過的傷痛。
(寫於2002年911當天的中國時報,時逢911週年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