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手術檯醒過來的一剎那,我知道自己將活下去。
經過適當休養後,我將能重新回到辦公室,穿著我最愛的碎花襯衫和黑色窄裙,聽著自己高跟鞋在光滑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陽光街角熱狗小販依舊會在我經過的時候,拿他哀求目光要我買上一條熱狗;捷運系統總會在星期一早晨故障,而我被迫與那個天天見面卻不相識的陌生人共乘一輛計程車進城。公寓的窗子天天陽光西曬,我總想要將電腦移開卻永遠找不到時間。我也將見到他,仿似雕像的身材裹在上好的西裝料子裡,沒有表情的眼眸炯然發亮,遠遠從插了幾道陽光的幽暗廊道那端走來,似笑非笑,與我擦身而過。
日子將繼續下去。保持原樣。
我這樣想,醒轉過來。
虛弱地意識到那一道未癒的傷痕。就在後腦杓。只要呼吸稍微用力些,傷口就會發痛。手術後整整三個星期,我只能柔弱地趴躺著。夜夜,莫名思緒如不連續的光影,干擾我的睡夢,留給我一身冷汗,與不平穩的心境。但我倒底緩緩復原起來,因開刀剃淨的毛髮如新春初長的嫩草,細緻覆蓋我的疤痕。當我終能起身,慢慢扶著床沿下地,在鏡子裡,見到了一張臉孔。我的大腦根據常識知悉那是我的臉。
恍如隔世。久未相見,那張臉顯得遙遠,難以接近。我伸出手,撫摸鏡子裡的那個人。指尖觸及冰涼。或許是因為過度服用抗生素的緣故,讓我的臉孔腫脹變形,我竟一時不認得自己的長相。
我想,我正在經歷人生過渡期,眼前一切終將過去,隨著這些不屬於我的浮腫消褪,我的臉恢復原來模樣,所有事情都會正常。再度。
我耐心等著。
三個月後,回到公寓。惦記著那台在窗口日日忍受太陽西曬的電腦。打開公寓門,我環顧四周,不明白自己見到的景象。眼前這個用我手上的鑰匙打開的公寓,並沒有任何窗戶。在我摸向牆上的電源開關開燈之前,屋子裡沒有一點點光線。淨是深不可見的墨黑。等天花板的光打亮,我找不到我的電腦。其餘家俱則一如記憶中處在原位,未曾更動,但是,公寓四面皆牆,我找不到那扇向西的窗戶,和我的電腦。
我望向那個我以為有電腦和窗子的位置,看到一幅梵谷向日葵的複製海報,紙質粗糙,陳舊蒙塵,隨便用紅色塑膠圖釘鬆垮固定著,隨時有人經過,帶起一陣小小氣流,都能讓這張廉價海報飄落。
我走過去,輕輕扯動,四支圖釘乖乖掉落地面,海報跟著灑下,留下一個乾淨的海報印子。長方形。周圍的牆壁在這塊印子相較之下頓時顯得骯髒。但,那仍不是個窗子。我拉過屋子裡僅有的一隻扶手沙發,坐下,感覺背後壓到某種東西,我彎過手臂拉出來,是一件男人內褲。走到衣櫥,我看見更多男人衣物,襯衫、襪子、領帶、運動鞋,沒有高跟鞋、黑色窄裙,沒有碎花襯衫。我想要理出個道理,可是手術後的副作用讓我的腦子不管用。
記憶片斷閃過,我艱難從強大的疼痛掙扎,喘不過氣。決定先上床休息。當我在不知多久後醒來,光亮來自上面的日光燈,還是沒有窗戶可以察看此時此刻是白天還是黑夜,也找不到時鐘,我只好拿起電話,撥了報時台的號碼。
星期一上午七點三十五分十秒。電腦的聲音在電話彼端平板地報時。
上班時間。翻轉過身,起床,口乾舌燥,來不及喝水,我急忙要上路。
出院後第一天上班。影像模模糊糊在我記憶深處蠢動,捷運系統,共乘計程車的男人身上的汗味,熱狗小販。他。
記憶中的他坐到一把椅子上,習慣性一手撐住下巴,一手敲著電腦鍵盤,專注瀏覽著電腦螢幕上翻轉的資訊。從臉上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別人都認為他是一名冷酷的機會主義者,我卻似乎將他的無情看作果決,讀出出一個敏捷健康的現代態度。一個活在現代社會的男人就應該如此,不是嗎。即使他對我非常冷淡,也不能說是冷淡,不過是受過教育的良好禮貌,總是保持距離的彬彬有禮。我安慰自己。
我愛他嗎?我假裝沒注意到自己心跳詭異地加快,盡可能保持平靜,安靜穿上衣櫥裡陳列的淺藍色襯衫,拉起深灰色西裝褲,我看一眼本來應該有電腦和窗戶的方位,再一次確認它們的不存在。然後,我走出我的公寓,來到捷運站,人潮洶湧流暢,捷運系統正常運作。沒有計程車,沒有陌生男人。只有封閉車廂裡幾十個上班族和學生的集體體味。
列車快速行過並肩擠促的高樓,車窗玻璃上反映一個中等身材、面目不清的男子,約三十五歲,提著黑色公事包。我盯著他,他盯著我。我摸下巴時,他也作了同樣動作。高跟鞋,窄裙,女人襯衫,消失的電腦,有窗子的公寓,他,跟我和車窗上男人之間有什麼關係。我頭疼欲裂,不能想。
辦公室跟幾個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我暗自鬆了口氣。我的厚底皮鞋踏過深赭色的地毯,無聲地來到我的桌子。放下袋子,打開電腦電源,站立,墊起腳尖,越過高高的隔板牆觀察辦公室的動靜。接近九點,卻沒什麼人,只見幾個同事的頭頂零零星星在遠處移動。一個男人經過我的位置,朝我打了招呼,堆滿笑容。不是他。我轉轉頸子,呼氣,企圖忘掉這股失望。
我喜歡男人嗎?我不記得。我似乎又記得。我喜歡男人,就像我喜歡玫瑰香水,露背小洋裝,和小尺寸緊身T恤。我搖搖頭,不理解自己的思緒,玩弄著手指,發呆。最後,決定起身下樓去買份熱狗。
當然,沒有熱狗小販。我剛剛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沒看見那個攤子。我閉上眼睛,畫面滑過,那是哪裡?我無意識跨開步伐,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從城市的東南到西南,我見到了那一個我不曾見過卻又熟悉無比的熱狗小販,正在一棟玻璃纖維大廈門口,可憐兮兮叫賣。
我站到小販的面前,他不認識我。我要了一份熱狗,他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為我準備,拿過那幾塊錢,一再道謝。可是,他不認識我。
那個我愛的男人呢?他是不是也會不認識我?我著了慌。仍略浮腫的臉一陣青白。熱狗小販關心地探望他以為新結交的客人,我不發一語,捏緊了裹住熱狗的瘦長麵包,轉身,飛奔而去。
我要去醫院。我要他們給我一個交代。我的記憶似乎是周圍現實的變奏曲,調子仍在,曲子精神卻變了。
可我有一個可靠的記憶,就是四個月前,他們幫我動了一次腦部手術。半年前,他們宣稱患了腦癌的我,可以接受最先進的腦移植手術,將腦細胞壞死的部分除去,換上新鮮的腦細胞。如此,奄奄一息的我能繼續活下去。至少再三十年。一個夜裡,他們通知我,一個垂死的病患,捐贈了自己的腦子。給我。這個幸運兒。可以再活三十年的幸運兒。
我活下來了。因為那個人。可是,活下來的人真的是我嗎?
我氣喘吁吁趕路,衝到我的主治大夫面前,「你沒有告訴我,你移植了一個女人的腦子給我。」
他古怪地從他的細框復古小眼鏡端詳我,我向來不信任戴這種眼鏡的人,他們老端著藝術家的氣質,顯得既矯情又自負,「女人的腦子,男人的腦子,有什麼差別?」
我大叫:「當然有差別!現在我滿腦子都是她喜歡的一個男人,不能吃,不能睡,怎麼也無法不去想著黑色絲襪、窄裙、高跟鞋。我是個異性戀男人!我能怎麼做呢?我不是她,我不能活得像她!」我抓住自己腦袋,忍不住啜泣,「反了,整個世界都顛倒了,我該怎麼辦?你叫我怎麼辦?」
「當我們答應為你作腦部移植時,我們只保證你能繼續活下去,並沒有說你可以按照原來軌跡延續生命。」
「可是,沒有了記憶,我就像沒有了自己,」我恐慌地說,手心發汗,「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誰是我。當你們從我的腦子裡移開那些摺疊的白色腦髓,你們不但摧毀了我的過去,也銷毀了我在這個世界的立基。如今,我一無所憑,如何能活下去?」
他冷靜保持他專業的形象:「聽著,你這是動過腦移植手術後常見的心理失調癥狀。你的腦子,和她的腦子,混在一起,理所當然會出現記憶錯序的現象。不同機種的電腦零件裝在一起,難免出現互相咬合不順暢的現象。這沒什麼大不了。你只要懂得鍛鍊你的腦力。我們的腦子生來就能不斷接受學習。如同電腦一樣,人腦也能洗掉過去,變成空白,重新灌製新的記憶。你只要參加一年的腦力訓練計畫,」他繞過桌子,遞給我一張空白報名表格,「這個計畫將幫助你塑造你的記憶,建構你的身份,展開你想要的生活。」
我半信半疑接過那張報名表,仍然焦慮,躁動不安,聲音顫抖:「你是說,我能洗掉她那部分的記憶?拾回我原來的記憶?」
「你為什麼偏執於『你』的記憶呢?」他大聲起來,語調含有諷刺,「難道你原來的記憶有多麼了不起、多快樂嗎?你曾經有個璀璨人生嗎?」
我被問住了,「那倒不是…」實情是,我完全想不起來。
「原來的、現在的、別人的,不同的記憶,有什麼差別?重要的是,你想記得什麼。」他的聲音瞬間低沈,帶來脅迫性的權威,懾住我,「這是動過腦部手術病患的一大特權。你能改變你的記憶。一般人只能被動吸收環境給他們的訊息,無助地任龐大蕪雜的一切,不經過濾,沈澱在他們的體內,佔去大部分腦容量,成為所謂的記憶。所以,他們不由自主變得癡呆,愚蠢,反應遲鈍。他們只能繼續頑固下去,無法再接受任何新刺激。因為他們的腦子已經裝滿了其它不必要的垃圾,就像一個車庫,多年來一直充當家中的儲藏室。舊風扇、不捨丟掉的老衣服、小孩的呼拉圈、少一個零件的運動器材、過時的貝殼燈罩,一樣一樣搬進去。剛開始,空間只是被挪用,而後,不知不覺中,已經全然填充,塞滿你不需要也不想要的無用物品。等你真正有機會買了一輛拉風的新車,你才猛然發現,你根本沒有一個車庫可以停放你的新車。你的車庫已經廢了。」
「腦移植手術是一次大掃除。讓你有藉口把你的車庫清空。現在,你應該想的是,你要拿什麼裝進你全新的車庫裡。」他推一推眼鏡,嚴肅,充滿哲學性地說:「畢竟,我們就是我們所記憶的。你記得什麼,你就是什麼。」
我覺得他很有道理,但是,有個地方出了差錯。是的,再完美的論點都會有個致命的錯誤。然,腦後的疤痕在我思考他所說的話時隱隱作痛。不由得,我放棄了思考,掏出信用卡,一面聽他嘮叨說明腦力訓練課程的種種好處,一面在帳單上簽名。這筆費用將耗去我兩年份的薪水。
一筆錢,就可以買回一份記憶,一個身份,一個人生。金錢萬歲。
我撫著後腦杓,告別我的醫生。在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每天晚上按時回到醫院,參加腦力訓練。
第一天,每一個人被分派一張白紙,寫下我們希望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暴牙矮小的胖妞寫下「世界選美比賽冠軍」;長著金魚暴眼男人彷彿患了帕金森症般不斷抖動,寫了「金融鉅子」;光頭,有一雙狡詐眼睛在他說話時不停眨動的中年男人,寫了「總統」;樣子極其普通、多見幾次也不會讓記住他長相的人在白紙上畫了「偵探」兩字,老實說,我覺得他是這間屋子裡最有可能完成心願的唯一病患。舉目環顧所有參加這個所謂腦力訓練計畫的人,簡直是社會收容所的煙毒勒戒治療團體,從他們的外表和眼神,就能知道,換了腦子,對他們的生命也不見得有多大幫助。
他們是殘缺的人。
某種構成自我的一部份已經徹底從他們身上移除。遺落在另一個不知名空間或另一段生命裡。永遠都尋不回來。沒有任何途徑。他們註定就這麼殘缺下去。無法可治。
我也在裡面。我也是他們的一份子。這份想法嚇壞了我。我面對那張分派給我的白紙,久久生不出任何主意。
我該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我應該寫下誠實、正直、勇敢、善良、博愛這種虛無飄渺的抽象人格,還是像其它人一樣寫下一份職業人格,警察、小說家、演員、超級市場收銀員、旅行家、醫生。我經有了一分工作了,雖然我並不清楚我的職稱是什麼,但是我很滿意我的工作環境。我有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個小五斗櫃,和一把有輪子的椅子,可以轉來轉去。每天我的工作就是確認所有文件都照規矩謄清楚,在其它同事已經蓋好一連串的章印下,小心翼翼,蓋下我的章,然後遞給前座的同事。我從沒看過他或她的臉。我只敲敲我們之間的隔板牆,將文件放在牆頂上,他或她就會伸手拿去。我也是經由同樣方法收到需要我處理的文件。
我喜歡我的工作,看看文件,蓋蓋章,不用跟人打交道。很好。我只想要當我自己。於是,我在紙上寫下「我」。
主持腦力訓練課程的醫生過來收走我的紙張時,她頓了一下,「『我』?『我』是誰?這不是答案。」
我答:「可是,我不要當任何什麼人,我只想當我。」
她輕輕攏過她的深褐捲髮到耳後,一個念頭閃過我的新腦子,下次我也要我的髮型設計師幫我弄這個髮型。有如對孩子說話般耐心,她為我解說:「你已經是『我』了,無需強調。光說出你要當『我』是不夠的。『我』不是什麼人,在你給『我』下一個定義時,『我』是不存在的。現在,告訴我,誰是『我』?」
我遲鈍地說:「我…我是一個上班族。」
「很好,什麼樣的上班族?」她低頭在白紙上迅捷地寫些東西,這個舉動使我非常焦慮。我塞住了。
「我不知道。」
「什麼行業?」她頭不抬,手不停,眼珠由下往上瞅著我,前額皺起一堆抬頭紋。
我一陣驚慌,無法回答。彷如跟一個不同語文的人說話,她放慢速度,誇張嘴形,一字一句地說,「每天工作內容是什麼?一個月賺多少錢?你的社交圈子裡都是些什麼人?你開車還是搭乘大眾捷運系統?住在城市的哪一區?房租多少?談過幾次戀愛?你抽煙嗎?喜歡的服裝品牌有哪些?都去些什麼餐廳?…」
我一一回答後,她把紙張還給我,「這就是『我』。」我看一下原來空白的那張紙,如今滿滿都是女醫師的手寫字跡,紙尾有三個大字被圈起:「文件員」。
所以,我是一個文件員。
我緊張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呼吸開始平緩,醫師對我微笑,她看起來非常有魅力。在離去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確定『我』是誰後,接下來的日子裡,每一個人按照當初寫下來的身份,開始建構記憶,訓練自己符合記憶中的那個角色。胖妞願意記得自己是一個世界小姐,於是在她的腦海裡,她自由想像了當年得獎的那一刻光榮,牢牢記住自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她變得自信傲慢,極度自戀,同時又非常缺乏安全感。每天她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打扮自己,梳一百下頭髮,泡三回澡,作兩次面膜。可是,當站到鏡子前,她卻總是狂吼,砸碎鏡中的影像,抱頭哭泣,不能忍受記憶中的自己和眼前的自己如此不相稱。沒多久,她就被轉去精神科。美麗的女醫生說,腦力訓練是專門為正常心智準備的,胖妞的問題已經遠超過腦移植手術後續治療計畫的能力範圍。
接著,一天,執法人員來帶走一口暴牙的男子。為了要符合記憶中的金融鉅子形象,他過起奢華精明的生活。開一輛高檔吉普車,抽雪茄,養成打高爾夫的習慣,不是會員制的餐廳就不去,答應與許多人交易,並簽下合約,將自己一生的積蓄都投入股市。股市沒有跌,信用卡也沒有刷爆,卻是他當人頭的那家公司宣告惡性倒閉,實際負責人捲款潛逃,不知行蹤。事情發生了兩天,他仍按時來上腦力訓練班。走時眼淚汪汪,完全不理解自己在治療過程中走錯了哪一個步驟。
想要當總統的光頭沒多久也宣布要離開。他不耐煩一年的治療計畫,時間過久,他希望快快累積民意基礎,好參選隔年的總統大選。藉由學習當總統的邏輯與政治判斷,他發現了宗教與政治之間的關連,而且終於發掘了禿頭的好處,就是看起來像個和尚。他估計自己能把光頭形象與宗教修行者銜接起來,大致上就能立刻便宜獲得一個禁欲聖潔、一切皆為世人不為己的聲譽。他決定學苦行僧,徒步繞境國度,沿途布施。
出發前,他在醫院大廳舉行了記者會。站在醫院桌子上,光頭聲嘶力竭讀了自己的參選宣言,給了每一個人他的戶頭帳號,希望大家盡量匯錢,幫助他進行千秋大業,然後,他唸一句阿彌陀佛,隻身推開醫院大門,作他的苦旅去了。後面,跟著許多鎂光燈,鏡頭拍下了他孤獨落寞的先知者背影。
腦力訓練計畫的人越來越少。如市面上那些語文補習班,剛開課時總是人頭濟濟,逐漸,慢慢凋零。也不曉得人都去了哪裡。他們就是不來了。人生場合裡,其它人類跟自己的關係總是這麼來來去去,不曉得今日這個人由何處冒出,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一不注意,那個人就不見了。失去聯絡。是死是活,與卿何干。想起來的時候,也只那麼一秒,晃一下腦子,大家各自忙去。
重要的是,我還活著。像個普通正常的文件員那般活著。該上班時上班,該蓋章時蓋章,該繳稅時不迴避,該換季時把棉被仔細曬好,該補充維生素C時就多喝柳橙汁,既然付了錢,就規規矩矩把計畫從頭到尾參加完。一次治療,我也沒錯過。我決心,好好正經再活過一次。這次,不能出差錯。一切,都得按照計畫進行
一年之後,我完成訓練。生命步入軌道,如我的主治大夫和美豔女醫師所說,「你終於掌握了自己的人生,恭喜你!」我吃像個文件員,睡像個文件員,穿像個文件員,住像個文件員,行止像個文件員。一家廣告公司作消費者調查,在街上訪問我,調查員問了我的背景資料後,大吃一驚,「天啊,你完完全全符合我們市場行銷對象光譜中的文件員一欄,幾近零誤差!」我激紅了臉,一輩子頭一次受到這麼具體的讚美。
那個女人去了哪裡?消失了。我活下來,而她再沒有痕跡。中間有殘酷或有遺憾,都不重要,我的腦子已經被訓練了遺忘她的部分。她的去處不在我的興趣之內。我只記得我想記住的,只認知我應該想認知的。
我要過自己的日子。管不得別人。我的理智在說。
唯一,我仍常常去那個熱狗攤。但是,我的記憶從手術後上班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刻開始算起。雖然,偶而和攤販老闆永遠看上去哀戚的眼神對看,後腦杓便略抽搐一下。某些遙遠發黃的影像就要如電視機天線出問題時的畫面一樣嘶嘶發響。我喜歡吃熱狗,我鎮定告訴自己,如此而已。
我移開眼睛,趕搭列車。任何向前奔馳邁進的東西總是好的。
從捷運站走出,嘴裡嚼著熱狗,空氣中的濕度很快黏貼在我渾身上下的肌膚,變為汗水;在咖啡店落地窗戶上,則敷化成一層霧濛濛的水氣。都市裡,不再有春夏秋冬,僅有人為的溫度變化。
冷不妨,一個男人撞上我的肩頭,我瑟縮了肩頭,用一種假裝隨意的方式,轉頭看那個莽撞的男人。
他皺眉,光亮的眼睛不曾洩漏一絲他的情緒。光線從都市大樓縫隙流暢洩出,襯照他似美術館收藏雕刻品的勻稱身材。他彷彿是畫冊裡走出來的人物。有一種令人不明白的吸引力,教我的眼睛無法移開。
他正要與我擦肩而過。
已經擦肩。開始離去。
我望著他匆匆的背影,後腦杓彷如有股罅隙轟然崩開,所有裝在腦子的東西通通都流散,應該記憶些什麼,我已不復記憶;一些我以為不是記憶的東西卻生猛湧出,澎湃翻騰。立刻,支配了我。
我一動也不動。
在人群中,他越變越小,逐漸遠去。一晃眼,就望不見他。
我繼續站著,直到我終於有意志強迫自己轉過頭來,往前走。把最後一口熱狗塞進口裡,我專注於咀嚼這個細瑣不能再細瑣的動作。
記憶是會騙人的。我說。如果還有什麼比人腦更不可靠的東西,那就是一個動過移植手術的人腦。熱狗下肚。我隨著人潮,流向街道的另一端,跟他的方向相反。背後的距離慢慢拉長,我感覺腳掌在鞋子裡發腫,影響舉步。
活著最重要。要活著。
我的腳步停下來。
在大腦意識過來之前,身子已經掉轉。我,正疾步追趕那個男人的背影而去。
(自由時報《花編新聞》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