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香港,沒想過自己算不算半個香港人。然,那天,當陸羽茶室的服務生第一次在我進門對我微笑打招呼,我渾身顫抖,受寵若驚得不知所措。終於,我可以大聲宣稱自己也算個香港居民。因為,香港「認證」了我。
是的,陸羽茶室有這種魔力。
上個世紀初即在香港中環開市做生意,陸羽茶室是許多香港商賈要人、市井小民每天、每個星期都要過去喝一碗茶、吃兩盅點心的地方。每一本香港旅遊書都會提到這間神氣無比的陸羽茶室,遊客來到這裡,發現自己非常無助,彷彿誤闖了某個秘密會所,無人搭理,無人關照。服務生不是勢利眼,他們不在乎你是否富有,他們只在乎你是不是熟客﹔就,是不是個朋友。所以,當這些服務生跟我打招呼的時候,相信我,這項舉動比香港總督跟我握手來得更叫我感到光榮。
外人常掛在嘴上欣羨的香港茶室文化,就在這個三十年代裝飾藝術氣氛濃厚的小樓裡。2002年底,一個寒冬週末,五十四歲的香港商人林漢烈一如往常前往他熟悉的陸羽茶室喝茶吃早點。
茶室裡,照例,人聲沸騰,叉燒包熱騰騰的麵皮香味混雜了早晨新鮮報報紙的紙張香味,每個人喝茶的喝茶,大聲講話的大聲講話,嚼蝦餃的嚼蝦餃。一名操普通話的精瘦漢子這兩天一直獨自坐在角落飲茶,此刻冷靜起身,去櫃檯付錢,詢問了洗手間方向,進去洗手後出來。隨後,在經過林漢烈的餐桌時突然掏槍,在他的後腦杓靠左耳位置開了一槍,迅速逃走。
林漢烈自九○年代在大陸內地從事房地產投資,在一樁高爾夫球俱樂部投資案與另一名股東發生糾紛,申請公司財產清算,這件官司就在當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即將開庭。
看似一樁獨立的案件。發生在香港中環的陸羽茶室,卻不簡單。自從中國大陸於二十世紀末在全球市場,以資本主義最後也最大的投資夢想身姿崛起,資本家前仆後繼帶著野心與金錢進入這個市場。對中國來說,這是最美好的時代,也是最黑暗的時代。美好的原因是,境外資本家的出現,意味了無數的工作機會,可能的富裕生活,有趣的國際文化衝擊﹔黑暗的原因則是,金錢的誘惑力考驗著人性,多少年來,由於大陸市場商業邏輯與市場倫理的依然不健全,外資在此做生意,總是逃不過人為摩擦與莫名糾紛,經營時時陷入危機,有時梳理不通,便出現許多可怕的故事:像是台商一家在福州被殺害,台灣女議員林滴娟被注毒針死亡,或德國出版商必須帶著全家迅速回國,避免孩子被綁架的命運等等。
然,在這個全球化時代,會移動的,不只是旅人與資本家﹔還有,殺手。
這名殺手有很多下手的機會。但,他選擇了陸羽茶室。中間其實有很多社會意涵等著解讀。我相信對於幾十萬在大陸投資的台商,其實這樁案件也是個值得深思的議題。你已經不可能覺得在大陸作任何事情都沒所謂,總之你還都有個溫暖的家鄉可回去,那裡有你熟悉的朋友和茶館,你能感到安全。
去否定大陸市場的潛力,卻又不是對未來有想法的人可以做到的事。一條海峽,擋不了任何人或文化或金錢的流動。任何政府聲嘶力竭的口號,也解決不了市場現實的壓力。這是一個全球大板塊的經濟時代,我們全都被一條隱形的金線綁在一塊兒。
經過這起殺人事件,陸羽茶室還是原來的陸羽茶室。空間不變,時間也仍悠悠長長地,似乎永遠不會流逝。還是不斷會有我這種新移民,戰戰兢兢地來接受這座城市的洗禮。只不過,出了這間茶室之後,外面等著我們的,是什麼樣的一份未來呢。
(中時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