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時代的社會樣本
作者:btr
加拿大資源生態學教授William Rees曾有一句名言:我們沒有生態危機,是生態圈有“人態危機”。
而胡晴舫在隱喻的層面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辦公
室更像是一潭深藏在叢林裏的沼澤。表面上查看不到任何動靜。你不是看見、而是聽見生物在你周圍活動,來自四面八方,瑣瑣細細,不甚連貫,卻又斷絕不了。”
(P50)
由50來個超短篇組成的《辦公室》是對辦公室生態的一次細緻而深入的檢視,當然其核心亦在“人態”,或曰,人性。
在作者
2001年出版的《機械時代》一書的自序中,胡晴舫曾這樣描繪我們身處其中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裏,機械製造的特色便是我們的人格:單一、呆板、無味、重
複、規格化、無個體性。”倘若要在這樣一個時代裏擷取一個典型樣本,辦公室大概是首選--因為“工作場所是整個人類社會的縮影”(P113),因為“當政
治意識形態破產,哲學退了流行,文學不再具有撫慰人心的作用,工作就是新的宗教,工作倫理就是新的道德,工作職能就是新的社會角色”(P147)。
在《辦
公室》末尾的《街頭》(P186)一文中,胡晴舫以尖銳的筆觸寫道:“公司就像一個社會,總是在強人政治和多頭統治之間猶疑不定。”前者如同“按照某人意
志嚴格整理過的花園,安靜而潔淨,不得喧嘩”;後者則是“一條活生生的開放街道”--在胡晴舫看來,辦公室便是“白領階級的街頭”,於是辦公室文化就如同
幫派文化:“他們把不中意的人從自己生存空間消弭的直接方式,跟黑幫沒什麼兩樣。差異只在於見不見血而已。”
這篇篇幅數倍於書中其他文章的《街頭》不但對
辦公室文化作了直截了當、準確尖銳的評斷,也對機械時代中的人性做出了恰如其分的歸納:“在世界只剩下一種灰顏色的機械時代,人性成了乾涸失血的乾燥玫瑰
花,徒具形式,不再豐潤,輕輕一碰,花瓣就會破碎成片。”
《辦公室》一書中的其它篇章,便是發生在“街頭”各個角落的故事。
儘管胡晴
舫聲稱“世界上沒有偉大的辦公室文學”,但她處理辦公室故事的筆觸依然處處透出文學氣息,她思考的視角也常常充滿與文學作品的相互指涉。她描寫起人來,往
往是略帶誇張、漫畫式的;字裏行間又每每透著淡淡的反諷。如她言簡意賅地說“辦公室是一座瘋人院”。又如描寫總經理介紹總裁女兒時的媚態:“他笑得如此喜
滋滋,鼻頭皺成麵團,眼睛細得一點縫兒也沒有,好像那位只應天上有的美麗生物不是總裁的後代,而是他的親生女兒。”(P90)她構建的故事常常帶有隱喻的
色彩:寫人事經理楊小姐組織員工學交際舞的故事,寫的又何嚐不是“交際之舞”呢?《卡夫卡的朋友》一文中的清潔婦,又何止僅僅在清潔辦公室的垃圾呢?暗藏
的隱喻擴大了這些辦公室小故事的外延,讀來如有餘韻。
隱喻之外,對照也是胡晴舫的拿手好戲。忙著“保持什麼事都不做這件事”(P69)的小馬,“穿著妻子
為他準備的整齊外裝”(P99)雖然失業但仍假裝上班的男人和“在我每天上班路經的街角”(P155)行乞的她,都成了“我”和“我們”的鏡子。
在《小說家》一文裏,胡晴舫還玩了一次元敘事的游戲,文中的“他甚至從來不打算顯得充滿靈性,看起來無時無刻不在自嘲”(P174)會不會就是一幅作者
的自畫像?倘若真是如此,胡晴舫一定是太過謙虛了,因為這位出生於台北的女作家有著頗為豐富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經歷。自台大外文系畢業後,她遠赴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攻讀戲劇碩士,無怪乎文中既會不經意般地提及貝克特或莎士比亞,又會暗指皮蘭德婁:“我們是一群尋找劇本的角色,眼巴巴地等著
導演上場。”(P188)她以往長年在媒體的工作又令她得以身臨其境地體驗辦公室生活,難怪她筆下的辦公室故事如此真
實而逼真。
《辦公室》裏多數文章其實是作者為台灣《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每周撰寫的專欄文章,除了專欄,胡晴舫還寫作了大量的文
化評論、小說和散文,並先後出版了《她》、《旅人》、《機械時代》和《濫情者》四部作品。
其中,羅馬尼亞版畫家Mircea Bochis 犇綱插畫的短篇
小說集《機械時代》或許是作者最出色的作品。它比《辦公室》更離世、更有想像力,而或許要真正理解這個世界,你最好稍稍離開一些,才好曲折地看得更清楚。
或許並非離題的題外話:這本上海書店出版社出版的簡體版《辦公室》封底印著“上架建議:散文隨筆”,而版權頁卻將之歸為“長篇小說-中國-當代”--這
或許從一個側面說明了《辦公室》一書真實和虛構的模糊界限。
或許作者並不會在乎書的分類,因為胡晴舫曾說:“我以為,文學是一種品質。未必拘泥於文字。文
學是一種性質,一種美感,一種人生態度,一種感知方式,一種對萬物的詮釋。”
延伸閱讀
《機械時代》,胡晴舫著,台灣新新聞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晴舫註:《辦公室》繁體版由台北印刻出版社出版,《機械時代》版權轉讓中,希望有幸早日重新出土,與讀者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