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洗腳店客人總是絡繹不絕。
在乾燥多塵的北京,一天下來,最極致的享受就是去洗腳。走進洗腳店裡,空氣瀰漫著一股厚重的中藥香氣,此起彼落的捶腿聲聽起來像廟裡和尚敲木魚的旋律。這裡是人體的殿堂,複誦著尊崇肉體的篇章。
脫下骯髒蒙灰的鞋履,你把辛勞奔波的一雙腳放進別人為你準備的滾燙藥湯裡,任由別人為你洗淨、修整、搓揉,除去臭味,消除疲勞,進而放鬆全身,活絡血液循環。聽上去是老舍筆下的拉車夫祥子最需要的服務。實際進入那個情境,閉上眼睛時,一個人卻是看見大雪紛落的四合院,黑色枝椏襯著簷下高掛的紅色燈籠,一個因懷孕而受寵的愛妾坐在她的屋子裡,前方跪蹲著年輕羞怯的丫環,正用她勞動過度的雙手努力讓她的女主人感到舒服。
周圍安靜,歷史停頓,只剩下封建感官在活動。
我一直好奇關於社會階級結束的可能性。十九至二十世紀,人類社會都在企圖震碎階級的正當性,搖晃所有社會階級就像搖晃一瓶沙拉醬汁,希望不同調料都能混合得很好。檸檬、胡椒、蘋果醋、大蒜、橄欖油、迷迭香...,不顧自身出產地,不在乎本位香味,全都混雜一塊兒,分鋪在同一盤鮮綠生菜上。人類研究理論,發起革命,相互屠殺,驅趕異己,壓縮個體,都是為了一個理想的烏托邦。
如今想起來都還是令人全身血液沸騰的理想烏托邦。
然,洗腳並沒有隨著一個制度的結束而消失。好比所謂的「阿姨」,即便到了現代公寓的居住空間,還會是一個非常方便的家務幫手。只要每人的能力際遇不同,經濟實力就會有所差異,勞動力的分配就會保持原狀;不管經歷多麼偉大的理論或多麼激情的革命,總還是有人要去掃廁所,有人要去修水管,有人要去築公路,同時,有人要去當領袖,有人要去管公司,有人要去做按摩。
世紀之間的差異或許在於,一個洗腳工也能成為一間企業的老闆,如果他有適當的教育機會、足夠的天份、自覺的努力,加上得天獨厚的機運。至少,理論上,他的命運可以扭轉。
理論上。
我在洗腳店的洗手間遇見這位十六歲的女孩子。她正在哭泣。一年前離開家鄉河南,受了半年職業訓練,出師做足底按摩。她跟其他三十個同鄉女孩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白天九點上班,半夜十二點休息。生意好時,她一天服務十個客人。長時間工作讓她的雙手關節腫大如瘤,手心粗如下田工作的農民。她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她淚眼漣漣。任何正常人都無法狠心離開一個哭得如此傷心的青少年,於是我站在她身邊慢慢洗手。洗得很久很久。
到了我終於不得不走開時,她突如其來地開口,一句話把我往外跨的腳步拉住:「他們怎麼也不該這麼說。不應該。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能交代她的難受,低教育程度讓她的語言能力跟著低落。
我只能陪著。
「我回不去,我說。什麼也不能做,我說。他們笑我,瞧不起人哪。」她停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知道。」
我意識到,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五分鐘後,我就會離開這間店,回到我的工作,回到我的朋友,回到我的社會,回到我的世界。她還是會留在這裡。
有些外國人去雲南或北京鄰近村落度假,過了快樂的週末後,就認養了一個中國孩子的教育學費,然後在私人派對上高聲談論自己的善行,在西方報章雜誌撰寫這個故事,紅酒香檳之間心滿意足地嘆息人世的殘缺不公。或許,為了個人的虛榮去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我與她對看。
卻不知道如何消弭她與我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