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形態從集體掉落到私人層面,戰爭無可避免地也墮入了個體生活的範疇。
國家不必送人上戰場,你家方圓十里內就是戰爭。當你用完晚飯從餐廳步出時,一顆子彈便從一管埋伏在黑夜的槍枝中射出;如果那要不了你的命,那麼,你會在峇里島度假時被炸得粉身碎骨─ 前提是你的飛機沒有被劫持去撞摩天大樓,而你平安到了那塊島嶼;若你決定足不出戶,小心,郵差送來的信件裡會含有炭疽菌。
自二次大戰以來,人類世界頭一次失去戰區的概念。戰爭可以是任何一個地方,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無須穿上軍裝,你也能是一名必須即刻擊斃的敵兵。這一切,似乎都是從二OO一年九一一事件之後開始。因此,很多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只屬於美國人的戰爭,或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問題。有人則歸罪於好萊塢過度渲染的創意,引發了全世界恐怖分子或心理異常者的想像力。這些當然都能是直接或間接的因素。
值得特別注意的,那些具有能力傷害別人的所謂恐怖分子形象已經降轉到一個普通人的形貌。他們像是俄裔英國小說家康拉德筆下的《情報員》,走在倫敦,看上去「脆弱,毫不起眼,邋遢,悲慘得很」,專注沈浸在自身單一而執拗的念頭:改造這個世界。他走著,不勾起別人的興趣或懷疑,只是走著,如同「一隻蟲子藏在人山人海的街頭」。甘地的刺殺者跟甘地一樣過著隱士般的生活,素衣簞食,為人和善,直到他開槍那一刻,誰也不曾料到他會出手殺死一隻蚊子。村上春樹採訪當年在東京地鐵施放毒氣的奧姆真理教徒,他發現,他們看上去都很正常,有的人還很害羞,甚至,他們比一般人更在乎要認識真相,更努力要將世上很多事情都放進一套邏輯理論來解釋。
冷戰結束,大塊的意識形態已然過時,每一個人類都被鎖在自身的孤獨之中思考。這些思考最後出來的成果究竟是些什麼呢?一些各自獨立、分歧、零碎的意識形態。讓世界陷入恐慌的,是那些恐怖分子已經不見得是所謂的「壞人」,有時候竟是善良、有正義感、道德感強烈的「好人」,在他們想要矯正世界的時候,完全超乎意料地具備強大的攻擊性。而且,他們比所謂的壞人更堅定,更願意不惜一切達到目的。
真正的戰爭不再是槍炮彈藥,不再是兩堆人公開在土地上廝殺的情景;戰線隱形了,消失於你我腦海的底層。根本問題不僅僅是在協調價值體系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去理解,正義不是一份獨白,而是對話。
(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