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來這個故事。
她和她的朋友在中國大西北旅行,企圖橫過一條淺淺河溪。眼下沒有一條橋。溪水表面平靜,寬度不大,他們猶疑,擔心沾濕全身,然後看見對岸大石後面躲著幾個當地農民。他們拉開喉嚨詢問附近是否有橋。對方保持沉默,不搖頭也不點頭,卻像受驚的烏龜把頭快速地縮回石頭之後。
旅者又站在岸邊觀察了一會兒,同時知道自己也被石頭後的眼睛觀察著。附近樹林傳來幾聲鳥鳴,西北特有的藍天飄著幾絲雲絮。沒有風,也沒有橋。他們撩起褲管,赤足過溪。起初還好,走到溪面寬度三分之一時,溪底突然下降,個頭矮小的女性旅者開始驚惶失措,因為腳碰不到地而失聲尖叫,不到一會兒,男性旅者也因為溪面之下隱藏的漩渦而失去平衡。
「行李全散了,幾個人的手伸出水面,四處亂抓,抓不到一根浮木或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她心有餘悸地說,「我連喝了幾口水,以為自己就要沉了。」
整個過程被對岸的觀察者盡收眼底。他們呼救,掙扎,驚恐,不知是彼此扶持還是共同沉淪地相互拉扯,終於披頭散髮地過了河。一竿子人癱坐於岸邊,氣喘吁吁,農民默默地從石頭後現身,旅者抬起筋疲力盡的眼睛,問他們剛才為什麼不搭救。農民不說話。
「妳看著他們,一身黑皮膚,眼睛淳樸真誠,站在那裡,像個未開化的孩子,再無辜純潔不過。」她說。
接著,旅者詢問,村子有否地方供他們清理換裝,甚至歇腳過夜。帶頭的農民立即自願提共他自己的家。他快手快腳地撈起旅者散落河邊的行李,吆喝同伴一同扛上他家。晚上,為了款待遠來的客人,他殺了家裡唯一的母雞,燉了雞湯,又做了辣炒雞塊、鮮炒野菜,口味隨便,茶淡飯粗,但是農家的好客讓旅者吃得極其香甜。
喝了幾口劣酒,大家醉醺醺地聊開。打算過夜的客人問起白天過河的事情,怎麼附近沒有一座橋呢,村民如何跟外界聯繫呢。有的,有的,在他們過河地點的一里外就跨著一座結實的木橋。
客人放下酒杯,久久不能言語。
「那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我們差點淹死呀。」她激動起來,彷彿又回到那個農村的夜晚,「我們這麼質問他們,他們也連連道歉。我們於是問他們,就在我們幾乎滅頂的時候,他們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不伸手救我們。他們答,他們在等我們死。」
她全身起雞皮疙瘩,驚愕得合不攏嘴。對方的眼神卻安詳寧靜,閃著冬日晨光的溫柔。農家的主人解釋,因為過去許多旅者在過河的時候淹死,他們撈起屍體,隨即趕來的家屬為了感謝他們安慰死者的「善舉」,往往掏錢謝禮。一具屍體,人民幣三百至五百元不等。村民算算,過河的旅者總共五個人,意味著兩千五百元人民幣。他們站在石頭後面,耐心地等著,等待過河旅者的死亡,等待他們的兩千五百元人民幣。
「結果,我們順利過河了,他們也不因此失望,還是高高興興邀我們去他們家裡作客,殺雞、煮菜、燒茶,夫妻兩人把兩個小孩趕下炕跟自己一起擠地下過夜,把家裡唯一床位留給城裡來的客人。隔天早晨起床,我們要留錢,他們一直不肯收,強調大家做個朋友。臨走前,又塞了幾個包子作我們路上的點心。」她搖搖頭,「妳說他們這些人邪惡還是純真,惡魔還是天使?為了區區兩千五,他們衷心希望你的死亡,見死不救;同時,在生活如此貧窮艱難之際,他們又竭盡所能地拿出自己僅有的,只為了滿足陌生人一夜的需求,完全不求回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個故事了。」
(原發表於新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