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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都》

2007-05-07 09:58迴響:8點閱:2936

這是一個城市的故事,也是所有城市的故事。

知名英國學者大衛哈維寫下了現代巴黎的身世。當世人皆癡迷於巴黎恆久的魅力,流連忘返於那些灰色屋簷在古老街心所投下的長長陰影裡,漫步於古老鵝卵石道上,驚嘆於蹲在門檻上頭幾尊猙獰面孔的雕像,以為自己回到老歐洲文明的中心,大衛哈維卻稱巴黎為現代性的首都。

十九世紀初葉的巴黎,是一個人口稠密、烏煙瘴氣的中古城市,空氣瀰漫著令人嘔吐的臭味,街道蜿蜒纏繞,沒有門牌號碼,終日不見天光,路面積滿汙泥、糞便和垃圾,兩旁房屋櫛次鱗比,牆壁石灰斑駁脫落,面容陰沈地盯著這群剛剛經歷革命的城市人群,他們飢餓、失業,面黃肌瘦,過度勞動,既不眷念過往也不寄望來世。幾度革命之後,打亂了社會階級,沒有了中心秩序,拉開了財富差距,只剩下了革命的廢墟。而人們就在這些廢墟上求取生活。

不久前,這些不滿現世的城市居民仍奮力為自己生存狀態做最後一搏。他們在他們城市的狹窄街弄上堆起街壘,轟轟烈烈發起著名的六月革命。一九四八年六月革命被證明是一場失敗。但是,這場革命並不如同過往的革命。以前的革命,如一八三O年,失敗了就失敗了,一八四八年初夏這場革命卻徹底改變了巴黎的性格。彷彿,革命結束,一切的理想激情也已跟著消失殆盡。所有的浪漫主義者、古典主義者和社會烏托邦主義者都轉為現實主義者、自然主義者,如同他們的眼睛被迫打開了,必須誠實地面對他們一點也不美麗浪漫的生存現實。雖然痛苦,至少清醒。

一八四八年之後,馬克思寫了資本論,福婁拜的包法利夫人誕生了,波德萊爾的詩句用來堆砌巴黎的一磚一瓦,而自稱“拆毀藝術家”奧斯曼走馬上任成為巴黎行政長官,開始了一場“創造性的毀滅”過程,從此改變了巴黎的都市地貌。

奧斯曼自認是啟蒙運動之子,在他眼中,巴黎是一個生病的城市。公共衛生岌岌可危,社會治安敗壞,街道交通混亂,失業率居高不下,居民份子流離複雜,而他自許為一個仁心仁術的外科醫師,決定為這個城市開刀。

一直到今天,許多巴黎人和研究巴黎的學者仍為了奧斯曼的手術結果而哀嘆不已。他們宣稱,奧斯曼毀了巴黎,一如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是巴黎臉上的一道疤。這些批評者以為,舊巴黎雖然擁擠侷促,一副不宜人居的模樣,卻是有機生長的大都會,聚居著各地來的人群,每每夕陽西下,浮光躍金於灰色屋脊,散發敗破的華麗風采,閃耀著古老人性的光輝,滄桑而迷人。野心勃勃的奧斯曼卻鄙視對這個“遊牧者”群聚的城市,不顧反對聲浪,下手割開巴黎的臉孔,拉平城市的縐褶,切除街道的死角,想要使她重新容光煥發。

那是一場工程浩大的整容手術。奧斯曼替巴黎裝修了一整套完善的地下水道,改善公共衛生,細心保留公園綠地,搭蓋富麗堂皇的歌劇院,建設現代化市場,確保沿路都有汽燈照耀街道,還加設公共廁所,規劃不同行政社區,下放權力給當地政府自治,在一個帝國的時代落實共和精神。他留下了一個完整的現代都市骨骼,巴黎迄今仍依賴這套老身骨行走於地表之上。

但,讓他真正“流芳百世”的卻不是這些漂亮的政績,而是他的手術刀劃過了老巴黎,割出了條條路面寬闊的康莊大道。這些筆直寬廣的大路,疏通了城市的筋脈,使得巴黎交通有如健康血液暢流無阻,增強了商品物流的速度,同時,讓許多風雅的店面得以容身,原本匆匆路過的行人搖身一變、成了悠閒遊逛的顧客,因此創造了無數商機與工作。但,其中代價卻是拆遷了無數巴黎舊建築,泯滅了許多歷史老街道,懷舊的巴黎人宛如喪家之犬,迷失於自家街道,因為他們再也不能在這個城市找到自己的記憶。

他們哀鳴,拋棄了記憶的城市,就像遺失了靈魂。

他們尤其痛恨奧斯曼缺乏美感。奧斯曼執著於線條,講究對稱,為取悅他的主人路易拿破崙,他在巴黎處處烙下帝國主義美學的痕跡。奧斯曼與拿破崙三世之間,有如亞伯特斯佩爾與希特勒,建築物的用途在於頌讚政治權力,規模強調宏偉,空間講究氣派。本雅明抱怨,奧斯曼的改建工程在巴黎人看來就是“拿破崙帝國主義的一個紀念碑”。奧斯曼的批評者指控,他似乎想把每條巴黎街道都變成希佛利大道(Rue de Rivoli),而流亡在外的雨果被問及他是否懷念巴黎時,他曾經著名地回答,“巴黎只是個概念”,除此之外,這個城市不過是一堆“希佛利大道,而我向來憎惡希佛利大道。”

常住巴黎之前,關於奧斯曼改造巴黎的歷史公案,我的主要閱讀來自本雅明的著作。本雅明稱巴黎為“十九世紀的首都”,藉由研究當年流行的拱廊建築,本雅明敏銳地觀察到一個城市現代化的過程。作為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 他以為第二帝國統治下的巴黎乃處於一個資本主義盛世,他關注這個十九世紀的盛世如何導致了二十世紀的末世。

本雅明準確地捕捉巴黎當時正要轉化為一個資本掛帥的商業之都。他形容商品如何被神話化,被煞有介事地擺在明亮的櫥窗裡,“戴上王冠,煥發著誘人的光彩”;他發現無產階級與抒情詩人在這個城市化過程一同被邊緣化,知識份子閒逛街頭,“表面上隨便看看,其實是在尋找買主”;他認同波德萊爾對妓女的迷戀,因為“她們試探了自由市場的祕密,在這方面,商品並沒有比她們更優越的地方”。一個城市現代化後,每一個人都是放在市場上等待買賣的商品。也就是,法國導演高達在二十世紀所說的,人人都是妓女。

本雅明以為,奧斯曼計畫的真正目的是確保這個城市能夠免於內戰。奧斯曼及他的皇帝希望使巴黎永遠不能再修築街壘,革命永不再起。表面上,社會瀰漫著一股催促城市進步的時代力量,其實來自拿破崙三世的政治力操弄。路易拿破崙為了抓緊政權,鼓勵人們只問賺錢,不問政治,因此出現大量金融投資,在巴黎捲起投機狂潮,股票交易取代了封建社會流傳下來的賭博遊戲,而奧斯曼推行的拆遷徵地引發了欺詐取巧的浪潮。他認為,奧斯曼的改建工程”使巴黎人疏離了自己的城市。他們不再有家園感,而是開始意識到大都市的非人性質。”

他引述波德萊爾的詩句,形容周日早晨教堂大鐘震響,大城市的人們卻迷惑失落,“那些大鐘忽然暴跳如雷/向長空發出一震恐怖咆哮╱像那些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那般頑固執拗,開始放聲哭嚎。”

城市人們的歷史經驗破碎,漂浮在時空之外,一無所靠。

當我真正成為波德萊爾及本雅明筆下的巴黎漫遊者,天天無所事事,錢財很少,閒晃於大街小巷,站在商店櫥窗前探頭探腦,在城市的迷宮裡轉來轉去,做一個“被遺棄於人群的人”,假裝自己也能捕捉轉瞬即逝的事物,對巴黎及巴黎人做淺薄的城市生理研究,已是二十一世紀之初。

而今,人們已經見識了二十世紀的首都紐約──不是巴黎──香港、東京緊跟於後。在二十世紀的後現代都市裡,摩天大廈密如竹林筍尖,爭相矗天,車水馬龍川流於深如峽谷的城市街道,玻璃、鋼筋、混凝土蓋出非凡光鮮的辦公大樓與巨大商場,人們蟻聚於城市腳下,汲汲營生,生活節奏猶如一首森巴舞曲,小鼓急急催人行。

當年在本雅明眼中金碧輝煌的巴黎,相對而言,卻成了一個十九世紀的都市博物館,市街空蕩,節奏舒緩,時光悠晃,供漫遊者閒蕩探索。在這裡,每每夕陽西下,金霞染紅藍空白雲,路樹耀光,遠道而來的旅人停止呼吸,享受時空整個兒停擺的迷醉心境。

比起倫敦、紐約、香港,到了新世紀,巴黎竟是一個最宜人居的國際城市。巴黎沒有過多的高樓大廈,依然保持樓上住家、樓下商家的空間安排,新舊建築並存,社區之間仍有鄰里往來,高樹綠地處處供人徜徉,大道保持車流暢通,小街行人熙攘步行,完全符合都市學家珍雅各所描述的理想都市。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帕茲禁不住讚嘆巴黎是人類文明特質的最美例證,“穩固而不笨重,龐大卻不畸形,緊抓著地表,但予人飛翔的慾望”。

是否,一場人人譴責的都市改革實則拯救了巴黎?

大衛哈維不似當時的奧斯曼,堅信那是一次勢在必行的城市規劃。可能,他更懷疑那是一種社會階級角力的結果。無論如何,城市地貌改變之際,整個城市的生活內涵與文化便隨之演化。奧斯曼出現的時間點,正是一個新帝國的開始。政治力配合資產階級利益,使得商業經濟成了城市的驅動力量。由於一九四八年街壘巷戰,巴黎街坊早已毀損不堪,剩下不多供奧斯曼拆遷。一貧如洗的巴黎,疲憊而老舊,嚮往著秩序與富裕,如此心態讓城市居民迎來了路易拿破崙,這個本雅明眼中“受到命運眷顧而躊躇滿志的人”。為了鞏固他的統治地位,也為了拋開過往的歷史包袱,路易拿破崙利用了當代擁抱科學與進步的觀念,製造對現代化的迷信,對巴黎實施整治。根據拿破崙三世的願景,如同其餘的帝王之都,像是北京、華盛頓、新德里,改建後的巴黎不僅要震懾他自己的子民,也要驚艷於世人;城市設計的目的不是為了居住的方便,卻是為了觀賞的效果。奧斯曼不過是個站在時代浪頭、藉機一展私願的人。然而,奧斯曼的城市規劃卻無意間為都市的現代性下個註解,而其後的巴黎生活就是活生生的定義。

如大衛哈維指出,波德萊爾、福婁拜、馬克斯這些人在一八四八年後出現不是歷史的偶然,而是城市風貌改變後的必然。本雅明與大衛哈維都對當時巴黎的商業文化與勞動情形不以為然,然而,經濟活動卻是形塑了現代城市性格的主要力量,經濟發展需求創造了源源不絕的商品,過程中必須消耗大量勞動力,吸引無數人口移入城市,才形成讓波德萊爾迷戀的人群、令雨果心口激動的市民以及獨樹一格的波希迷亞人。他們是無名的現代英雄,打滾於城市文化的新奇性與變動性。本雅明因此著名地定義,所謂現代性,與其說是一見鍾情,還不如說是對最後一瞥的眷戀。一種迫不急待的愛戀慾望忽然抓住了我們,又急急棄我們而去。被進步牽動的時空,轉眼,已成供人憑弔的歷史傳說。

巴黎,一個踩在舊歐洲遺址建立起來的城市,如今,卻又成了舊歐洲的象徵。
 
二十一世紀的巴黎之所以這麼完美,正因為她早在十九世紀就完成了淒美的現代性。現代巴黎其實是奧斯曼計畫浩劫之後的遺跡。每一次與巴黎見面,都是最後一瞥。她既是帝國的殿堂,又是革命的廢墟;既有創新的痕跡,又有歷史的遺留;既是走在時代前頭,又留在浪潮後面。她是以奧斯曼打造的面貌進入十九世紀,在二十世紀迅速老去,到了二十一世紀仍頑強地凝聚人們的愛戀與記憶力,作為她永恆回歸的證據。

若十九世紀的巴黎人是現代性地獄的原鄉人,今日,我們每一個居住在大城市的人,都是他們的後代移民。

閱讀大衛哈維的巴黎書,迷失於史料所建構的巷弄,宛如午後在巴黎某間不知名的小咖啡館,喝完一杯香濃咖啡之後,起身回家。太陽很斜,身影很長。就當你沿著熟悉的街道往下走,經過一排排雕樑畫壁的奧斯曼豪宅,忽然,你瞥見一條你不曾看過的窄巷。巷子覆滿陽光的灰塵,深不可測,領往何方,你毫無線索。可是,你還是轉了進去。不加思索。彷彿著了魔似地快樂,心神蕩漾。

忘了回家的路,你無意間又看見一個你不認識的巴黎。一個“新”巴黎。

當你以為你已經開始熟識這座城市之際。


(註:本文所引用的本雅明著作,譯文依據劉北成先生的版本<巴黎,十九世紀的首都>,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書已經出版: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67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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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hcf666/archive/2007/05/07/164834.html
2007-05-07 09:58作者:胡晴舫分類:迴響:8點閱:2936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我不認識你,但我也喜歡你寫的東西。祝好!

2007-05-08 14:16 親友團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各路親友,

沒料到巴黎浮生錄這版成了我們大家的浮生錄。台灣之大,世界之小,有緣擦肩而過,都是神祕。謝謝你們路過。

2007-05-08 11:44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前貼 "The" 筆誤成 "Tha" 了 得說一下 否則好像在變造 Ali G.
那個 "Da"一樣 ...^o^

本來友人們都自嘲是"大輸家"
因為先支持Bayrou 他在首輪投票出局後 很多人再
投給 Royal 不過還是 Sarkozy 登大位了

但是只看這十幾小時的發展 還是令人心驚 :
如果 Sarkozy 真的如某些人預料地那麼糟的話
將來輸掉右派勢力是一回事 法國押在歐盟與世界的籌碼
會不會被玩得七零八落 ?

在台北也曾經跟格主有過幾面之緣喔 不過自度不相認比較好 --
大概慣常看總統這種生物不順眼 除了Sarkozy外 台北的也包括...
所以許多話題 "匿名"說起來還真是方便 所有人都比較輕鬆嘛 ^o^

也還沒有真正感謝胡格主 : 情理兼具 意詞皆美 這麼豐富的文章
我常常自備咖啡來欣賞 受益多多...

2007-05-08 02:56 paris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今天成了認親日....

溫尚志先生您好,
二十年,這個數字喊出來,任何女人都要發誓沒見過您吧。您太莽撞啦。先要說,沒有二十年啦,電機系高材生,請不要隨便將數字四捨五入,好嗎?呵,您們的名字都有印象,尤其是“既輕鬆“先生的名字諧音。但,歲月的確磨損一個人的腦力。衷心希望老友一切都好。


Mofy好,
謝謝你來打招呼。你最近可好?沒事多來這裡看看我。

2007-05-07 20:19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胡小姐您好

當我發現中時部落格居然有您的園地驚訝得合不攏嘴
曾經在費加洛雜誌的旅行主題中我向總編自告奮勇提出要採訪你的要求
也曾經在men's uno的大號本季刊的專欄向您邀稿

這兩此經驗或許您早已忘記
但卻是我最接近妳的時刻
妳的"旅人"和"辦公室" 也一直是我的forever favorite

anyway 非常期待您的新作

2007-05-07 17:23 mooooffy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很久沒有看到熟悉的名字

你好像是20年前
大學時候認識的朋友
還記得我們這群台大電機的人嗎?
紀清松 金志誠 溫尚志 ...

或許歲月未必留下甚麼記憶

2007-05-07 14:12 溫尚志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Paris,

我也睡不著。這次法國大選太重要也太有趣了。

2007-05-07 11:44

re: 巴黎浮生錄 -- 大衛哈維《現代性之首都》書序


嗨, 格主好 :

巴黎總統選舉夜未眠...
不久前才和朋友聊 Sarkozy 和 Royal 在巴黎的得票率只差 0.38%
(而1,4,6,7,8,15,16,17 區不意外地是 Sarkozy 大幅領先)
這樣一分為二的城 真是愈來愈好玩了 ^o^

巴黎城的現狀和"限拆限建"也很有關係 當然還得感謝密特朗
說不定還要感謝二次大戰無論如何保住巴黎市容的各階段努力(即使
算意外的努力)

這幾周正在看一本書 :
Paris, Tha Secret History (Andrew Hussey)
很有趣 也許是"現代"'古典"之中 另一個觀看巴黎的角度...

2007-05-07 11:15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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