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中國全力培養他們的中產階級,香港這座最具中產階級特色的中國城市有了他們的迪士尼樂園和英國高級時裝百貨店Harvey Nichols。星期日,香港朋友上午去文華置地酒店吃早午餐,下午逛Harvey Nichols,傍晚上迪士尼樂園戲耍,吃晚飯兼看煙花。星期一起早,穿西裝著窄裙,又神情緊張地趕車上班。
同時,美麗的維多莉亞港被越填越小,空氣污染日益嚴重,有時候起床,窗外灰濛濛,望也望不遠。夜晚去了海邊,天空是一片平板的深黑,再亮的星光也穿不透那層污雲。殷實的香港中產階級仍一如往常地賣力生活著,彷彿世界永遠會如此運轉下去。
每個社會都需要中產階級,因為他們勤奮工作,努力付稅,奉公守法,只為了養育下一代。沒有了中產階級,就沒有了持續的勞動力及穩健的消費力。仍宣稱社會主義路線的中國體認這一點,主張「先讓少數人富起來」,期望這些都市白領規矩上班,學會國際企業法則,存錢買套房子,出國旅行,並成為尖峰時間懂得排隊等候計程車的第一代人。
嚴格來說,台灣對中產階級的定義還不算英文字義的布爾喬亞階級,而是類似日本的「薪水族」,香港的中產階級則較能對應英文的布爾喬亞之意。他們擁有些許資產及固定收入,負擔得起不算闊綽但安逸寬裕的生活,讓他們得以培養並展示他們的品味。觀察港島的城市品味,其實就在觀察中產階級文化,他們的JOYCE精品店、中國會、北京道一號、鏞記酒家及清水灣俱樂部,就跟他們的高級公寓一樣,門口總是掛著「私家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其實,只要有錢,人人都能走進去。依他們品味建造的城市,乾淨整潔,有條不紊。環繞噴水池的大理石寬階看來誘人小憩,卻豎小牌警告,「不得倚靠或逗留」。在這座城市,你應該永遠知道你往哪裡去,想坐下來就找家茶餐廳喝冷飲,公共道路及開放廣場不是你該久留的地方。
香港的城市發展正往理查森內特(Richard Sennett)所說的「純淨社區神話」方向而去。這對一個人口七百萬、自詡國際都市的城市來說,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事實是,香港已經越來越少市民得以中性互動的接觸點。以前,可能是巷口的老牌茶餐廳、廟口或渡輪碼頭,人們可以去那裡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那裡鬼混,消磨時間。現在,每個空間都必須帶有意義,具備功能,而且出入人士均不可混有雜質。你往服裝店買衣服,在餐廳吃飯,去健身房運動;所有空間都私人化,甚至室內化,所以能夠過濾、監控,以達到空間的淨化。
某種程度上,迪士尼樂園就像中產階級打造出來的城市:一切都必須受到完備的人工控制,不能驚喜,只有微笑,他們有他們的規矩,進了園區就只能照他們的規矩進行活動,否則最好離開。無怪乎香港食環署衛生督察前往迪士尼抽驗食物時,居然被要求脫除襟章,因為他們不想「驚擾」遊客。為什麼不能受到驚擾呢?人生不就是充滿了意外嗎?孩童難道不該知道他們其實不是全世界的主宰嗎?
在中產階級家庭打工的菲律賓女傭無意中卻在中產階級的渴望戳了個破洞。假日,他們如同不受控制的孩童滿城亂跑,天橋之於他們不是用來走的而是坐的,路邊舖張報紙,他們脫了鞋,席地而坐,就吃起他們自己的便當。他們互相搭訕,初次見面便一起唱歌跳舞。
城市的空間規則瞬時重新改寫。忽然,光鮮平滑的香港出現了波特萊爾所指稱城市特有的「迂迴的褶皺」。
(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專欄)
後記:香港著名的皇后碼頭將於本月二十五日正式關閉。因為香港政府宣稱中環道路不夠使用,大量填海,使得舊有地標建築紛紛走入歷史,現在甚至連海岸線都已經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