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造神運動,大陸與台灣之間所共享的深層文化心態可能比我們願意承認的還多,相對來說,香港反而是更獨立作業的那個中華社會。
當一個人在一個時間點作了一件特殊的事情,我們就一直讓他留在那個時空,始終不讓他轉換,不讓他離開,也不讓其他人懷疑他、挑戰他,更遑論取代他。政治上,造神運動最明顯,毛澤東是對岸的例子,台灣這裡有民族救星、台灣之父、隨便你說一個。中華文化向來強調以人治國,一個對的人比任何對的制度都重要。
就某方面來說,這層想法是對的,因為制度由人建立,也由人使用,對的人會尊重並維護制度,錯的人將濫用甚至破壞制度。但,別忘了這些以人治國的說法當年都是儒士提共給封建皇帝的治國良策。過度倚賴一個人來引導我們,在現代社會不但不切實際,事實上扭曲了法治制度才是協調眾人生活的主體,也把那個人推到一個不可能的位置,超乎他作為個體所能貢獻的人類才能與生命週期。
在傳媒發達的現代社會裡,處處充斥著大大小小的神祇,乃是常態。雖然少部份人之所以成為神祇是美麗的錯誤,絕大部分人的成就光彩與個人魅力仍是眾人注意、讚賞及崇敬他的主要原因。
然而,如何不讓他們凝結在我們想像的時空裡,落實於這個地球成為一個真實的人卻是現代社會民眾必須學會平衡及自行檢驗的。尤其,不似西方社會受基督教影響,罪罰觀念深重,即使是權傾一時的君王也害怕死後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亞洲社會向來是一個世俗社會,亞洲人的一生籠罩在俗世權力下生活,我們只有現實,沒有妄想;我們只相信眼前的生存利益,不相信抽象的普世規範。
我們的道德觀念往往依附於權力中心,無論那是家族企業創始人、企業CEO、政治運動領導、宗教組織領袖或文化學術明星,當有人質疑這個權力中心的判斷,當權者的憤怒及想要透過俗世機制去懲罰挑釁者的慾望都在理解之中,但我覺得更有趣的是幫助維護當權者光環的其他人。有時候他們對質疑者的憤怒往往比權力中心本身更巨大,其中包含了「他/她怎麼有資格」的怒吼。女權運動剛萌芽時,人們發現防止女性解放的相當阻力其實不是來自男性,而是來自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女人。因為競爭,因為忌妒,女人很多時候可以是父權制度更冷血的執行者,尤其是已經由該制度獲利的女性。挑戰她們的男人,就是挑戰那個她們認為提供她們社會優勢的來源。
那個不許懷疑、只許崇敬的泛神氣氛,堅持對人不對事,讓想要引發討論的聲音都只顯得放肆無禮。媒體本來應該在造神運動上扮演一個監督角色。當年美國水門案件的「深喉嚨」本尊近幾年終於曝光,又讓焦點放回媒體的力量與社會責任,當媒體提共不同角度的報導,能把高高在上彷彿神祇的美國總統恢復成人形,讓我們知道他也是個人,他也會犯錯。這對容易被擺上神桌的人來說,也是件好事,試想若不是美國民眾已經對總統是人的事實感到習慣,後來的美國總統柯林頓恐怕不能留下一個複雜全面的身影,而只會被縮印成一個好色男人的形象。
可惜的是,台灣傳媒為了贏取廣告商和想像中的大眾讀者,近來忙著製造不可侵犯的政治貴族和社會名流。香港八卦傳媒反倒堅決戳破神話。但是,我們所應追求的並不是執著於打倒偶像的粗暴快感,而是創造一個可以挑戰威權、鼓勵不同思考的社會環境。
(發表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