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每個稍微覺得自己時髦一點的女人都覺得自己活在美國影集《慾望城市》裡。」
週末聚會,話題圍繞著一位勁爆中國女作家。二十多歲,在廣州當女編輯,宣稱頂多兩週就換一次男友或性伴侶。她把每次經驗、每個情人都寫成文字,發表在網路上。她使用白描文體,一點遮掩企圖也不想有,每個男人的名字、體型、職業、尺寸,完全真實。不是什麼對號入座,其實就是實事報導。有趣的是,她自己卻用了個躲躲藏藏的筆名叫「木子美」。
在中國,每個稍微覺得自己時髦一點的女人都覺得自己活在《慾望城市》。下雪的北京城夜晚,聚會上有人評論。因為影集裡面的女人擁有成打的設計師鞋子,漂亮的職業頭銜,參加不完的派對,和無憂無慮的經濟收入。當然,還有男人。男人是蛋糕上裝飾用的櫻桃,具有賞心悅目的功效;身體好的時候多吃幾顆,感到噁心的時候,把它從蛋糕上撥開就是了。
別忘了,這種理論唯一可被徹底執行的基礎是這些女人有機會把男人當作櫻桃。我的意思是,她們周圍總是有無窮無盡的調情對象、潛在性伴侶、三星期男友材料、地下情人、游走於友情與愛情之間的好友......櫻桃之所以是櫻桃,因為它雖具季節性,但從不缺貨,每年春天總有一批新鮮櫻桃從樹上成熟,大量上市,每一顆櫻桃都可以被另一顆櫻桃所取代。
櫻桃不是鑽石,因為它不夠稀有,不夠獨一無二,不必花很大代價就能取得。這些女人不缺情人,這暗示了她們的性感,美麗,聰明,而不是什麼獨立自主。她們是男人追求的鑽石。
更重要的是,鑽石女郎住在紐約。目前地球上最具都會氣息的一座巨大城市。那些鮮花、約會、閃亮職稱、名牌衣服、午夜派對、可口的男人,代表的不只是一個現代女性的性解放而已。
對經歷過二十世紀的革命中國來說,性革命真是不過一根塞牙縫的牙籤。那些所謂自以為時髦的中國女性要的不是那份對男性的權力,而是那個光鮮乾淨、便利舒適的現代都市環境。在那座城市裡,有著最先進的乳酪蛋糕、最前衛的藝術表演、最世故的時裝設計、最富智性的談話、最複雜的地下鐵路線、最多樣的餐廳選擇、最考究的美容中心、最多金的職業收入,然後,才是那些最有趣的男人。
這些,才是她們想要的。我以為。「不然,」我問,「為什麼她們都要做凱莉,而不是莎曼珊?」
如果她們只在乎性解放,她們就會像莎曼珊一樣忙於身體力行,省略了那一大套心理分析女性主權男女關係的廢話。
可,她們不。
她們必須在夢醒時分起身離開情人,打開電腦,敲下自己內心的空虛與疑問。她們擺出一副放浪形骸的寶貝模樣,滿不在乎地公佈自己和情人做愛的細節;同時,她們又要皺緊眉頭問自己,男人只能做到這些嗎,幻滅一定是成長的代價嗎,這五分鐘就是我想像中的快樂嗎。這就是我要的生活嗎。
她們不能只當感官的莎曼珊,她們更想做寫專欄的凱莉。她們既是蕩婦,又是聖女。因為她們認為自己一直在思考。如果批評她們的作品不是文學、而不過是滿足大眾偷窺私慾的色情文字,她們恐怕會大大不以為然。
可惜,北京不是紐約,上海不是巴黎,廣州也不是洛杉磯。在這些中國都市徹底現代化之前,中國的凱莉們暫時無法展示她們的當季衣櫥、新潮行業、美食品味與看似寂寞可憐的獨居生活。
她們只能先讓你看見她們的性解放。
(發表於台北《新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