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狗屁淹腳目。
大部分人以為台灣最大問題是政治所引起的黨派分裂。對政治幻想過多,本來就是台灣人該醒的夢,我認為,現今台灣社會的最大失落是精神資產的喪失。實在,台灣社會充斥了太多的狗屁。
台灣人失去眼睛裡的那點僅存光輝,不是因為我們經濟指數下滑或討厭看電視,而是因為我們已經失去對真理的信心;更直接地說,我們已經不相信那些宣稱帶給我們真理的人。你以為我在說陳水扁的律師性格,我真希望事情這麼簡單。如果台灣社會的沉淪只跟一個人與其黨羽有關,那還很容易解決。我從來不認為社會能夠那麼輕易就被一兩個人挾持,任何系統的形成還是要經過大多數人的支持──別忘了,默許也是一種支持,而冷漠或沉默都是默許的眾多形式之一。
過去十幾年,台灣社會變遷極快,政黨輪替又洗牌權貴,許多社會精英因此手忙腳亂,身分角色調整快速:今天是民進黨新秀,明天是國民黨前鋒;昨天高調自稱邊緣文化份子,今天進政府當官坐擁高薪;前天還以永遠的在野黨自封,這兩天呼籲大家不要苛責新政府;昔日是腐敗政府的黨羽,今日竟成了激進改革的代表。許多社會理論、珍貴學理、人文思想及純真理想,就在這個過程中都成了機會主義的擦腳布、悔悟信徒的護身符、半路革命家的威而鋼;即,都成了狗屁。
狗屁與謊言不同。謊言意在欺瞞,掩蓋真相,所以說謊者其實知道真相,但他決定說反話去遮蓋事實。放狗屁的人基本上根本不關心何為真相,遮掩或揭露真相都不是他的關注。他沒有特定焦點。對他來說只有順手不順手的說辭而已。放狗屁不算造假,他只是造作。正因為放狗屁的人其實在道德上不完全構成說謊,比起對說謊的嚴厲譴責,社會對放狗屁異常寬容。但說謊者至少認知真理的存在,放狗屁的人根本懶得管,所以,放狗屁的人比說謊者對事實危害更深。
放狗屁的人既然無意欺騙,他以為自己其實真心誠意。如王爾德所說:「所有爛詩都發自真心。」舉例美國總統布希,他每次演說都發自肺腑,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個誠懇的人。我們活在一個懷疑主義至上、相信凡事都有相對真理的時代,我們都不再相信任何事情有絕對真相。正因為我們不再考究客觀真理這檔子事,放狗屁的人便利用了這個情勢,認為只要他問心無愧,萬事OK。對此,美國著名學者Harry Frankfurt評道,「我們的人性當然是難以捉摸地空幻,比起其他事物都更惡名昭彰地缺乏穩定,難以持續…..所以,真誠本身就是最大的狗屎。」
有智之士期待民進黨自救、政黨輪替來掙脫現在的困境。我覺得他們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現在已經不是誰當總統的問題了。政客來來去去,整個知識界的信譽破產才是真正令人擔憂。台灣的文化認同早已錯亂,如今連可供參考的社會精神資產都沒有。現在知識界幾乎沒有誰──我強調,沒有誰──在民眾眼裡還具社會良心的價值,管你中研院院士、文化領袖還是影壇新秀,運動領導、政黨精英、媒體名人都沒差別,民眾看著這些人挑時發言、擇機緘默,被政治收編之際,仍做出一派天真賣乖。狗屁,是他們最沾沾自喜的貢獻──而民眾想,對,真是狗屁。
薩依德說,「知識份子的責任只能是反對」。反對當權者可能還不夠,還要反對自己生產出來的狗屁。
(原發表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