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交給我一份工作,隨口提起她將前往一個我常住的城市旅行。我答應為她畫張地圖,供她遊覽。三個小時後,她滿臉興奮跑來找我﹕「怎麼樣?完成了嗎﹖」我疑惑︰「不是後天才是期限嗎﹖」
「不,不,不是工作。我指的是那張地圖,」她認真而嚴肅地說,「我期待這個假期很久了,希望能夠在出發之前準備周全,務求每一個旅行細節都盡善盡美。 我不想到了那兒,甚麼該做的都沒有做,人就回來了」。
旅行就是工作。假期不再代表躺在沙灘上,讀一本書,任由陽光親吻全身肌膚。假期不再意謂著休息。假期是一個休閒概念,旅遊則是一項落實休閒內容的課業。
休閒,是經過精心安排的假期,計劃過程講究精密,要求大量研究精神及嚴格的執行意志,幾乎跟工作一樣勞心勞力。假設一個人打算去印度度假,並不是把人 丟上飛機,到了那兒就晃蕩、喝茶、發呆,然後回來,也不祇是為了一點點令人 迷惑的異國情調。旅人期待在有限的假期內,得到他盼望已久的「奇特經歷」。每分每秒,都要過得充實驚奇,沒有教育價值,也要有娛樂效果﹕既然去了印度,為何不去Rajasthan省的Ranthambore看野生老虎漫步於湖畔的古堡廢墟?為何不去喜馬拉雅山搭直升機,來一趟空中滑雪之旅﹖這些偉大浪漫的旅遊念頭,都得透過事前規劃,藉助專業外力如旅行社、旅館業、當地導覽、交通事業,才能圓滿達成。
假期不再是休息,而是勞動。
人類開始如此熱衷安排設計假期,與我們越來越無法全面掌控自己的生活有關。 社會學家理察森內特(Richard Senett)提出,科技與經濟的發展削弱了人類生活的「敘事性」。敘事性指生活中的延續感﹕事件,像一群優美的有機體,彼此連接,吸收養分,互相繁衍下去。生命中任何事情均能找到來龍去脈,互為因果。新的世紀裡,生活是一連串短暫發生、閃爍不定的斷簡殘篇,而不是一本前後連貫、完整有序的書。
森內特認為,現代經濟體制裡,工作的變數影響人際互動,因解僱、離職、轉業,人們的社會角色隨時更動,無法建立長久持續的關係。我們的生活不再安定平淡, 恆久如常。於是,專屬私人領域的生活區塊,如假期,成為人們能真正控制的少數生命切面。
當我們把假期搞得越來越像工作,同時,我們的職業生涯卻越來越像旅行。我們是工作上的觀光客,總是從這份工作旅行到下一份工作,我們累積工作資歷,就像我們累積飛行哩數一樣,飛得越遠、越多,履歷表上就越洋洋灑灑。
對現代人來說,保持流動是優勢。以前,麵包坊的年輕學徒是為了當一名麵包師傅而來,他們學做麵包,要做一輩子。如今,在麵包坊工作的年輕人只要懂得用手指摁按鈕,啟動麵包機器,不需任何苦練。他們甚至只是來短期打工。計程車司機、餐廳服務生、股市交易員、媒體記者、眼鏡行職員、廣告公關專員……,許多人會告訴你﹕「我不會一輩子吃這行飯。」這個階段,不過是下個階段來臨之前的過渡期。
固定是限制,停滯是恥辱。移動,表示新契機的源源不絕,是一種值得嚮往追求的人生。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離開。現代人沒有地圖,有的是莫名念頭,在 心頭隱隱發癢。
我要旅行,明天就走。
廿世紀七十年代,英國哲學家羅素便預見,現代人最主要特徵就是他的流動性格。 人的生命能擁有深刻內涵,通常是當他在一個地方生根、與一群人共同工作、生活許久,他與該社群發展出牢不可分的連結,從而得到精神上的支持與意義。但流動是一股無法抵擋的潮流。對人類來說,流動是強烈的誘惑,不僅因為好奇,渴望新鮮,更因為經濟因素﹕容許流動的市場是較有效率的市場。歐洲雖有了同 一種貨幣,流動性卻不夠。美國有單一貨幣,人們願意移動,哪裡有經濟刺激, 他們立刻動身前往。在歐洲,或許因為語言分歧、文化傳統,人們的經濟流動可能不會因為擁有同一貨幣就獲得解決。
旅行滿足人對“新”的渴慕。我們居住的世界鼓動我們不斷追求新鮮事物,新一季服裝、一部新電影或一個吃飯的新地方。我們換工作,因為我們再不能長時間在同一個辦公室做同一份工作。專業上來說,如果一個人能克服未知的勾引,他將因長期耕耘同一區域而獲得信譽,他的經驗人脈將為他帶來實質的收入。但人們還是一再離開他們的工作,只因為他們想要體驗新事物,結識新面孔,塑造新自我。
做同一份工作並不值得羞恥,規律無變化的工作也未必是壞事。進入工業時代,這概念卻變得難以忍受。人類似乎不該從事單調、一再反覆的活動,那是機器做的事情。我們討厭不斷做同一件事。實在無聊,我們會說。如果我們去同一間飯館吃飯,只消幾天,我們就膩了。如果我們住在同一座城市太久,我們就會想要逃走。我們無法安定下來。我們旅行,為了滿足持續不斷嚙咬我們內心的那份衝動。我們努力工作,安排事宜,為了讓旅行順遂,讓離開變得可能。
而當我們終能出發,當我們正在路上,我們並不放鬆。我們打開手機,忙碌使用黑莓機,害怕同事不能正確記下我們旅館地址。
旅途中,我們仍然繼續工作。
(發表於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