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O二年那年初夏,大陸五省市鬧大水,三百多人死亡,三千多萬人的身家財產遭受損失,三百六十五萬公頃的農地完全淹沒。我在北京沒有感覺。
世界杯足球賽是街頭談話的重點,剛剛一把火燒掉了的北京藍極速網吧才是令人覺得事態嚴重的社會議題。上千個民工仍然一個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地在朝陽公園邊上幾處高級公寓輪番工作。電視新聞提到洪水,未見對過去防洪措施的檢討,只談勇於犧牲救人的黨書記委員如何在被抬棺時讓百人同時下跪,我感覺像在觀賞HBO電影頻道自製的劇情片,煽情而動人,而且事情自動會有完滿的結局。朋友說,中國太大,有點距離的省份就顯得事不關己。日子總要過下去。
過了幾天,計程車在長安大街遇上堵車。車子行經交通事故的現場,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婦女四腳朝天地躺著,頭破了一個大洞,白色腦漿混合紅似玫瑰的鮮血跟北京塵土黏成塊狀。司機說,嘿,準是個農民,連馬路也不會過,撞死了也是意料中事。他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
坐在車裡的我想起,不過三月底在新疆烏魯木齊市,也是一名婦女過馬路,公車司機緊急剎車,公車上的一名女乘客因而一屁股坐壞了她手上拎著的蛋糕,驚呼大叫,整車的人窮凶惡極地下來主持正義,要那名站在街心呆若木雞的「民女」負責賠償。民女自認無辜,所有人於是如同押犯人般把她押上車,女乘客還親自坐在她旁邊壓陣,防止她逃跑。沒有人跟她交代她的命運,車子一路使勁往前開。事後,目擊者說,她一聲沒吭,只是一臉倔強地坐著。忽然,她拉開車窗,縱身向外跳,送醫後不治。一名民工說,她要是穿得像城裡的人,誰敢拉她上車。
我不敢去想像她決定跳車前的心境。驚懼,懷疑,羞愧,憤怒,委屈,孤獨,覺得整個世界像面高牆似地朝她壓下來。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它壓垮她。她連淒厲叫喊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只為了一塊被城裡人屁股坐壞了的蛋糕。
西方的共產革命是工人的革命,中國的共產革命是農民的革命。而今,在大陸,說一個人腦筋不開通、無法溝通,往往就評他是農民的兒子。北京國貿商圈一件賣給城市白領的襯衫標價人民幣三千元,農村出來的民工一個月掙不到三百塊錢。城裡人說起鄉下人言語間總是充滿歧視,責怪城市社會問題都是那些外地人造成的。連隨地吐痰,都不是北京當地人所為,一個熟人這麼向我保證。
許多中國專家都預測,隨著經濟力擴大,中國未來最大社會危機就是城鄉差距。我以為差距產生並不僅僅是因城市的富與農村的窮,很大的原因更是來自於彼此之間同理心的缺乏。相較於香港台北主動發起募款賑災活動,北京、上海的市民對於那次華中水災的反應幾乎算是冷漠。反倒是過了兩年,南亞發生海嘯,幾個中國大城市便驕傲積極地捐出巨款,以示新中國對國際社會的參與感。而在中國境內,農村的窮,農村的苦,農村的落後,對城裡人來說不是幾近文學性的鄉愁,就是用來當黨中央的宣傳樣板。總之是在自己生活圈之外的一種遙遠存在。
諷刺的是,這種邏輯卻恰好符合費孝通在八十年前所描述的「差序格局」。他認為,不似典型的現代社會是以中性的法律與原則來處理複雜而流動的人際關係,也就是一種城市性格,中國當時社會的個人道德與社會倫理完全是以個體為中心,按照同心圓順序往外擴散。「差序格局」是一種鄉土性格,因農村社會自給自足,不需要依靠陌生人的服務便能完成生老病死的生命循環,所以強調的是家庭分工,注重的是私人關係,依循的是自家的道德標準。
在同心圓中心外的人事,就像我朋友說的「事不關己」。聽上去,現代中國城市人的想法竟與過去中國的鄉下人差不了多少。
城鄉差距是經濟問題,是社會問題,可以思考策略來解決;地域偏見卻是人性問題,反應整個社會的人格與想像力。同理心會讓一向自顧性命的人類偶爾也能跳脫自身處境,設身處地為身世不同的他人著想,互相幫助。在一個缺乏同理心的社會,人們會活得像爭奪地盤的動物,私德高於公德,自私成為唯一的美德;屆時,足球再怎麼踢好,經濟再怎麼跟國際接軌,主辦再多的國際活動,中國都將無法擁有一個安全而健康的社會。
(發表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觀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