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最自由也最不自由的現代空間,一個最具全球化代表的地點。
比電插頭更規格化,比電腦語言更一致,機場完全超脫了國族文化的痕跡,服膺無人性的機械文明法則。無論在芝加哥、吉隆坡、倫敦、杜拜或是加爾各答、新加坡、台北、約翰尼斯堡,所有機場都使用相同的語言、相同的規範,有著相同的建築功能,為了相同的目的:讓你抵達,讓你離開。在這裡,如作家J.G.巴拉德所說,飛行祛除了階級與國籍的差異,在離境大廳,不論誰都只是一個個準備流動的人類。
機場,現代文明的具體表徵。為了讓人人順暢地滑進滑出每一座城市,機場建造的原則緊貼現代生活的特質:無名,無性,高科技,光滑,講究動線,速度,連接世界。它注重提供舒適,嶄新而光潔,力求愉悅。當我們看到機場,我們想到了飛翔,離開,未來,與無限可能。機場令我們興奮,因為它代表了通往另一個新鮮領域的管道,那裡的一切都將不同於我們無聊而制式的生命。我們如此被機場深深吸引,彷如法國導演楚浮電影《軟玉溫香》裡那名中年男作家,不由自主地瘋狂迷戀上年輕貌美的空姐,不惜毀譽拋家,也無法自拔。那是一種刺激又無助的感官冒險。
是的,為了尋找刺激,我們讓自己處於無助。在機場,旅人主動繳械投降,順從而聽話,遵循每一個指標,服從每一次廣播命令。我們變成孩童,等待別人領導我們,教育我們,照顧我們。我們不再有責任,不再作主,只是聽從。海關叫我們拿護照,我們就拿護照;航空公司說不可以帶這只箱子上機,我們頂多嘆息,也許焦慮,或者抱怨,但,我們絕對會放手,將箱子留下;安檢人員要求我們打開手提袋,裡面有各式各樣私人用品,甚至有幾項會讓人臉紅的物品,我們毫不抗拒讓他們瞧個究竟;若是他們對我們搜身,摸到不該摸的部位,我們想要抗議,還沒張口,已經轉念認為他們其實很有理由對自己這麼上下其手。
進了機場,在出發地與目的地之間,我們是沒有自主權的成人。這是一種管制,也是一種放任。放任的原因是我們不再擔負任務,我們可以完全倚賴別人來打點我們。我們被容許懶懶散散,無需思考,像個傻子走動。去除了日常生活的義務,我們尚未起飛,已如飄浮於雲端般自由自在。機場之所以散逸自由的氣息,也因為代表了夢想。在機場,無論是離開或剛剛抵達,都有一個未知數在外面等待我們。機場本身是一個中性的存在。在兩點之中,當旅人身在機場,他就仍游移於前往與抵達之間──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生命依然留有餘裕供他繼續幻想,不久的將來,一切都會因為他的移動而有所改善。
然而,機場也是全世界管制最嚴格的地方。既是為了飛行安全,也為了所謂的國 家安全,他們總是想要知道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在他們眼裡,任何在機場遊蕩的旅人都是潛在的恐怖份子。他們覺得有必要監控你,確定你不會給大家帶來麻煩。
在機場,旅人明確地被管束著。沒有任何地方比機場更虎視眈眈關注每個個體的動向。當我們旅行時,介於兩地之間的機場是國家疆界確切存在的所在,那些嚴肅方正的海關櫃台就是旅人要面對的國界。若你無法提共有效的旅行證件,機場剎那成為全世界最充滿敵意的場所,令你感覺無助,孤獨,羞辱,異常恐懼。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只知道出生是一項錯誤,出門是另一項更大的錯誤。
只要一些些小誤失、一點點步驟做錯,一個原本高高興興出發的旅人,將終生墮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再無法爬出來。
法國戴高樂機場即有一個著名的永恆旅人。他原本是伊朗人,在比利時申請政治難民身分,卻在抵達法國之際,掉了身分文件,因而被困在那棟水泥建築物裡整整十幾年。他進不了法國,沒有國家可回去,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他住在第一航廈的漢堡王和比薩店之間,告訴每個路人自己的遭遇,並靠通訊而取得了歷史、經濟及商業管理三個學位。當他的親身經歷被美國導演史蒂芬史蒂柏改編成電影,他也不能趕往首映典禮。這個旅人離不開他的機場。因為,他不能、不想也不敢離開。機場成了他唯一認識的家。
小說家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寫過類似的故事,故事主角不是政治難 民,只是一個厭倦生活的中年鰥夫,渴望漂泊。他於是故意遺失護照進行一趟無 終點的旅行:沒有目的地,旅行就不會結束。他就這麼活在一種無盡的期待之中。 作家寫他最後被用輪椅送出了機場,去了一個「他假想中的目的地,那裡無須護照也能入境。」
二OO一年紐約九一一事件衝擊了人們對全球旅行的想像。搭機人數驟減,安檢 關卡前所未有地複雜,美國機場餐廳的廚師們不再拿刀作菜,奶油抹刀是他們最鋒利的器具;女人不能再穿鞋跟如鋼針的高跟鞋上機,男人不可以帶刮鬍刀上天,小孩最好把玩具槍留在家裡,長相不對的人基本上就不該離開家門。
在倫敦機場,出境不需要經過關防,只要檢查行李即可。一個美國女人有點不滿地跟友人抱怨,連護照都不看,希斯路機場的安檢工作未免太鬆懈。此時,旁邊一個白髮老先生低低地說了一句,「沒有危險,哪稱得上出門冒險?」接著,他對我眨了下眼睛。
(發表於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