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相愛,沒有道理。但,當時,似乎卻又非如此不可。
每個星期四晚上,丈夫固定和朋友相聚打球,她養成獨自去戲院的習慣。七點電影開演之前,她總是會到戲院旁邊的一間咖啡店坐坐,享受一杯澆上白色奶油的馬奇安諾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店裡的過期雜誌。
咖啡店剛好面對著一個狹長的三角公園。公園裡,長著瘦巴巴的樹木,和一大片隨時會枯萎的日日春。如同城市裡大多數的公共建設一樣,難看的水泥紅磚佔據了百分七十的公園面積,讓原本面積就狹小零碎的公園更不像塊城市綠地,倒像是一座建壞了的大型紀念碑。
她居住的城市不是一個美麗的城市。這,她習以為常。她已經試著盡量不去探究窗外的景物。她喝咖啡的時候,頸子低垂,視線落在距離不到四十公分遠的桌面,那裡有一瓶插了白色天鵝絨的青色花器,一杯冒香氣的熱咖啡,一塊素淨淡橘桌布。安靜,穩定,不動聲色。她將她的世界集中在僅僅一臂之遙的這個範圍內。噪音、灰塵、騷動,進不到她願意承認的存在。她單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擱放在腿上,兩條腿併攏斜成一個優雅的角度。她那典型布爾喬亞婦女的姿態,顯露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漠氣質。
或許,太過專注眼前的方塊世界,所以,當他推門進來時,店門上掛著的鈴鐺輕弱響起,居然能令她嚇一跳。
她一抬頭,就準確地對上他的微笑。他朝她打招呼的方式,雖然只是出自一種本能的禮貌,卻讓她心慌了起來。於是,如同人們為了掩飾自己真正感受時常常會做的舉動,她沒由來地傻笑。
當下,她就懊悔了。為自己不夠世故的愚蠢反應感到憤怒,感到羞恥,感到懊惱。她希望那一秒可以重來。他卻已經坐到她背後那一桌,她無法看見他,只聽見他開口點了一杯拿鐵。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內,她坐立不安,彷彿她一下子就不懂得自己身體的著力點在哪裡,得頻換坐姿來找尋平衡點。當電影開演時間到了,她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急忙付帳離開。臨去,她卻不能克制自己不去回頭再打量他一次。她假裝無意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他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微笑。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整個禮拜,她念念不忘那個男人的笑容。不只一次,她在腦海裡細細描繪他的長相,他的衣著,他的頭髮。他的眼眸因微笑而發亮,他的聲音低沈有力,她還能聞到他身上隔著距離傳來的淡淡煙味。
到了下一個星期四,她不由自主又去了同一間咖啡館。夜色落到了街心,將所有景物抹成大片深藍,彷彿整個城市都靜悄悄地沈入深海。她坐在她一向習慣的位置,不時打量看起來像一大座水族箱的玻璃窗外,在沉寂中等待。
她並沒有等多久,他很快就來了。她再度猛然受了驚嚇。她沒料到真能見到他。而且,那麼準時。
他對她微笑。她原本就是一個和善的人,於是也就自然而然回應他。這次她成功地傳送出去一個優美的笑容。竟然教她在下一個星期四來臨之前,只要想到他們相互微笑的這一幕,臉頰都會不由自主泛起灩灩紅潮。
第三個星期四,她差點買不到電影票。因為她出門時遲遲無法決定應該穿哪一套衣裳。那一天正好是一個長週末的開始。他進來咖啡店,座位已滿。他原本決定要走,老闆指了指她的方向。她一個人坐了兩個人的位子。於是,他穿過擁擠的空間,來到她面前,依舊是那個笑容,他說了什麼,她不記得。她的腦子鬧烘烘地,什麼也聽不到,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在對面位子坐下。
然後他們開始聊天。原來,他每個星期二、四、五都會來這間咖啡店,因為他在附近夜校兼職教書。是,他很早就觀察到有一個沈默寡言的漂亮女人,每逢星期四,就會獨自前來喝咖啡。對,他可以猜想得到她來看電影的,因為她每次離座付帳之前,都會先把電影票找出來,捏在手心裡。沒錯,他認為這個女人氣質很雅,容貌很美,他不能不注意到她。
他沒有提到婚姻。但,她暗地細心檢視他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只素面的金色戒指。她的則在右手。
一個月後的星期四。夏天提早來臨。他跟她聊得過頭,她竟然就沒有去看電影。晚間九點多,回家。在為她打開咖啡店的玻璃門時,他忽然說,學校上禮拜放暑假,他其實已經不需要來這一帶。她聽了,沒有回話。
夜涼如水,跟著車輛從街道靜靜流過,曾經如麻雀交織的人群逐漸零落,櫥窗以一個緩慢調子循序燈滅。時間到了,到了他們理應互相告別、回到各自家裡、回到與他們結盟相守的伴侶身邊的時刻。他們卻沒有。就在他們剛要開口說再見,沈默像一隻經驗老到的兀鷹,在廣闊寬大的城市地圖上,準確攫取了他們兩個人。單單他們倆個。
於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極有默契地並肩散起步來。沒有目標,沒有交談,沒有緣由。他們只是這麼單純一起走路,在逐漸深濃的夜影中,聽見彼此平緩均勻地呼吸。她有一種長久以來失去、終於又回來的平靜。
那一刻,她確信,自己愛上了他。
之後,除了星期四,他們也時常碰面。
起初,她以為,最困難的部分會是謊言。為了挪出其實並不正當空餘的時間,與他會面,她必須開始編造一套套說詞,好讓她能暫時從日常生活溜走,暫時拋棄她的身份,不再是丈夫的妻子,不再是別人的女兒,不再是孩子的母親。暫時不是她自己,也暫時是她自己。暫時不是生活中那個擁有固定面貌的自己,而是一個女人的自己。從他人期望的框架滑溜出來,那個活生生的女人。溜出來,與他會面。
可,她不以為自己能夠撒謊。當她想到必須欺騙那一張張信任她乃至於生命都託付給她的臉孔,她的雙手顫抖,全身發冷,眼神閃爍。她不曉得該如何處理她內心因慾望而引發的混亂,她只能不斷說謊,藉此逃脫。對丈夫說謊,對家人說謊,對朋友說謊,對生活中的每一個人說謊;更重要的是,對自己說謊。一千個理由,說服自己為什麼要焦慮不安如初次戀愛的少女,焦躁等待著他的電話或電子郵件;上百個藉口,說服自己為什麼會喪失一切成人意志力,放任自己幾近耽溺地渴求與他的會面;許許多多說詞,說服自己為什麼不能就規規矩矩忠於一個男人。
看似無窮盡的理由,其實,也通通只為了同一個理由。
從說謊之必要,她絕望意識到自己無可避免的墮落。但她不可克制地染上說謊的毒癮。不斷。持續。一個接一個。
後來,她發現,最艱難的部分,並不是如何能過一種充滿謊言的假面生活,竟是對死亡的恐懼。
怎麼通知對方,關於自己的消失。在約定的日子沒有出現,在這種激情的關係裡,所引發的不僅僅是一般的失望情緒,卻是沒有機會回頭的人生悔恨,與關於永恆無可掌握的哀傷。那已無關乎愛情,而是一連串對生命的疑懼、對人性的測試,以及對慾望的背叛。
她不能想像,如果,他們其中一個人發生了意外、染上了惡疾、摔了飛機,垂垂命危的這一方,該如何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情況。而被知會的人,又如何能克服自然或人為的種種障礙,才能來到病床邊,照顧垂垂命危的那個人。某個薄霧輕漫的白色清晨,若是一輛毫不知情的飛車,撞斷了他們其中一人的肋骨,其實,也就撞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繫。
因為,在這世界上,他們之間,應該是秘密的,無第三者知曉。應該只有他與她,兩個人。(她想起,沉默夜色壟罩下他們並肩散布的身影。感到同一份寧靜如一隻冰涼的手,悄悄地,撫過她因激情而焦躁不安的心。)
那似有若無的牽連,隱藏低調,安安靜靜,不留痕跡,如一條在地底下流動的河水,縱使綿延數百里,都無人會聽見它淙淙的流水聲。那一股屬於地下河流特屬的清涼,揉合了潮濕土壤的生息,縱使奏出最神秘的生命旋律,也將永遠只屬於大地的秘密。
本來就不屬同一個生活圈子的他們,所有可能的聯繫又都遭他們自己刻意小心地拭去,這個世上沒有人能帶給他關於她的消息。(夜所帶來的冰涼,此刻,冰凍了她的呼吸。)
她想像,就在自己發生意外、死去的那一天,他仍將一無所覺地起床,心神不寧,打開電腦上網,焦慮地敲打電腦鍵盤,頻頻察看手機短信,不能理解她無聲無息那麼久的原因。也許他會猜測那個他們從不曾討論的婚姻問題,她的丈夫發現了他們的交往,她與丈夫發生激烈爭執,決議分手。想到這個可能,他會露出微笑,感到一絲絲喜悅,但,在她繼續的想像中,聰明的他隨即在自己腦海裡推翻了這個可能。他知道,如果是這個情形,她會立刻來到他的身邊,與他相守。但是,她沒有出現。就算她出現,他又能怎麼解決自己的道德困境呢。
他的腦子推測下一個可能,一個遭嫉妒揪心的丈夫,狂怒之下,傷害了妻子的性命,作為報復。想到這,他喘不過氣,手心發汗地漫翻報紙社會版,茫無目標地找尋他自己也不確定的消息。他的情感不願意讓他相信這種血淋淋的結局。
終於,他會來到一個最無可奈何、最順理成章的推論。這個推論,沒有流血,沒有咆哮,沒有暴力,沒有名譽的顧忌,然而,卻最具毀滅性。能夠足以讓他心痛到致命,足以摧毀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種種一切的價值,足以讓她在他的生命中從一個珍貴的崇高地位,掉落成一場不堪回首的惡夢。
他會認為她不再愛他。以最粗暴方式拋棄了他。突然,就將他硬生生從她的生命裡拔除。
那是一種唾棄的暗示。彷彿,她不在乎他,到了甚至不屑與他道別的地步。她只是把他當作一個隨手可喝的汽水罐,當汽水喝盡了,罐子也該丟了。他酸不溜丟地讀出她的鄙夷,她的絕情,她的高傲,將她的不告而別當作是對他個人的侮辱,為曾經對她付出愛情這件事感到羞恥。他會從一個憂傷深情的情人,成為一個專心一致想要捍衛自身名譽的男人。他只想要武裝自己,對抗想像中她所帶給他的恥辱。就在那一刻,愛情隨著最後的一點憐惜消失。
在自尊面前,愛情是絲毫沒有地位的。
他最後也只能不愛她。每次,她想到這點,她便胸痛到無法呼吸。於是,無時無刻,她無法不擔心著死亡。對死亡的恐懼,常常,一個不經意的時刻,猛然、輕易而全面地,揪緊了她。她可能正站在透光窗台前,細心穿上絲襪,忽然瞥見自己白晰足踝隱約露出的青筋;或,當她走在清晨街道上,聞到由第一道陽光蒸發樹稍上露水所發出的新鮮氣息;在公園,一群別人家的孩子嘻嘻哈哈追奔過她的身旁之際,冷不妨,她就被一股濃濃的死之哀傷擊倒。
但是,比較起失去他的恐懼,死亡卻並不是最可怕的敵人。
她這麼害怕失去他,勝過一切,甚至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她不記得自己具備如此巨大激情的能力,幾乎到了不惜自毀的地步。事實上,她對過往所有發生過的愛情忽然間都不復記憶。她以為,她不但不曾這麼深愛過一個人,也不曾被如此深愛過。她想不起來自己當初會決定嫁給丈夫的原因。為了這段愛情,她願意相信自己其實是一直不幸福的。在遇見他之前,她的生命都是不圓滿的。
似乎要彌補之前空乏浪擲的生命,像一個久未進食、餓壞了的人,只要有得吃就好,她狼吞虎嚥,毫不考究地吞食他能給予她的所有。曾經喜歡挑剔愛情的壞習慣,一下子,就從她的身上戒除:見面時,他穿著她向來最不以為然的紫色襯衫,打上一條皺巴巴的領帶;抽煙時,他得意於那個會發出清脆響聲的名牌金色打火機,因而反覆玩弄打火;他常口沫橫飛,忘其所以,使用最不經思考的語句,夸夸談論他顯然一點也不熟悉的政經議題;他跟她做愛,毫不掩飾對自身尺寸的得意,想要誇耀男性的勇猛,勝過表現對她的溫柔。
她曾經以為粗俗的,低下的,自私的,庸俗的,粗糙的,那些品味。過去,她拼命想避開的那些人的品質。如今,在他身上,卻對她構成難以抗拒的一股強大吸引力。她微小輕薄有如一塊小鐵片,對上了一具巨型吸鐵,只能毫不爭氣地任自己軟弱地緊緊附了過去。
他們持續見面。日子過得像漩渦一般,快速而令人暈眩。那年的秋天遲遲未來,她漸漸等得心浮氣躁。她渴望擺脫夏季炎熱的控制。她極度思念秋日早晨視野極高的天空,萬物都彷彿因此抬頭挺胸,無所遮掩。那是充滿詩意的季節,靠著隨意呼吸落葉的清香,一個人的靈魂就能飽足。
夏末,最後一個下午,他們去海邊吹風。她一如往常地不多話,他卻開始表現出對沈默的不習慣。在一陣試圖打開話頭的徒勞之後,他眼睛的微笑線條不變,裡面射出的光芒卻不再明亮。他憂愁而沈重地坐在她身邊。她驚訝地發現,擺出笑容的姿勢,卻沒有真心的微笑,其實會讓一個人看起來滑稽而充滿嘲諷,彷如他對世界非常不滿意,卻又缺乏與之對抗的勇氣,於是只能沈溺於憤世嫉俗的快感,顯得既懦弱又自憐。
「妳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妳愛我。」他在這個時刻提起。
「沒有嗎?」她只能反問。太陽正在降落,風勢很大,在海洋表面吹起高高的白色波浪,遠遠看起來好似一群群羔羊的白色背脊,在藍色海波間鑽動出沒。
他的眼角下垂,一向令她迷戀的黝黑眼睛,深不見底,吸收了所有光線,無法反射金色夕陽的光輝。他用一種難受的語調,聽上去像是抱怨:「妳愛我嗎?」
她遲疑著。
他那一雙因盈滿愛情而顯得悲傷的眼眸,執拗地凝視著她。她莫名感到一股輕微的厭惡。她別過頭,望向大海。數著過往船隻的數量,她的手指在沙灘上無意識地敲打著。怎麼回事呢。什麼時候,愛情變得如此巨大,如此具壓迫力。幾乎像是婚姻。
她轉回頭。她就要脫口而出,不如,分手吧。對上他的眼神,她看見,他的眼眶不知何時蓄滿淚水。
回話之前,她那張好看的臉龐戴上與他同樣悲愁的愛情表情,帶著同等可憐的微笑,她聽見自己用一個缺乏生氣的聲音,柔弱地說,「是的,我愛你。」他早已等待許久的淚水,終於決提。
一陣海風襲來,她覺得冷。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夏天結束了,她的身體有股緊繃許久、終能鬆一口氣後的疲倦。
(發表於自由時報花編新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