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國小一年級就開始看瓊瑤電影。到了週末,母親帶我從北投搭上公車,一路搖搖晃晃去士林的陽明戲院。早年的戲院多不清場,我們光看一遍還嫌不夠,反正無事,就乾脆坐在黑暗中,又連著看了第二遍、第三遍,把情節背得滾瓜爛熟。那時電影經常放到一半,就突然中斷,燈光大亮,據說是因為跑片的緣故,而下半場的膠卷從另一個戲院十萬火急送過來,所有的觀眾就坐在位子上癡癡的等,一等就是半小時,等膠卷一到,燈光暗下,全場馬上爆出一陣歡呼。
電影看完了,走出戲院,母親還喜歡看劇照。她牽著我的手站在剪票口旁的玻璃櫥窗前,仔細看每一幅劇照,回味是電影的哪一個段落?要把它們牢牢打印在腦海。等看足了,我們才走到隔壁的一間麵店,坐下來吃一碗清湯刀削麵,如此便打發了一整天,而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就走過了一段國片最輝煌的歲月。
幼年的我一心以為,士林是全世界最繁華的所在,食衣住行育樂的天堂,而我的台北地圖不是從中心繪製的,而是反其道而行,從邊緣的北投山城開始,逐漸發展到士林為止,但那裡其實還碰不到台北城的邊。陽明戲院因此被歸為郊區戲院,放的大多是國片,但門口照樣擠滿了黑壓壓的群眾,我年紀小,個子又矮,不用買票,白白看了好多場電影,等到年紀大了,長得稍高一些,我就夾在人群之中,死命地往戲院門口鑽,大家你推我擠,查票員也搞不清我到底是誰家的小孩?又因此蒙混過了好多次。七0年代流行的瓊瑤片,我沒有一部錯過的。銀幕上的俊男美女陷入熱戀,不管背景是在海邊、在楓林、在雪地、在夕陽下,都距離我太過遙遠,但奇怪的是我似乎全懂,也會隨著劇情緊張憤怒,感動流淚,回家以後還深深沈浸在其中。
向我們家分租房間的太太們,經常聚在廚房裡聊八卦,有一回,她們對我說,妳媽媽喜歡看瓊瑤片,喜歡到簡直有點病態,說穿了,就是一種補償。我不懂。她們又說,那就是在現實中沒有的,要在電影中找回來。這種說法我好像可以同意,但又不能,如果母親是為了補償,那不到十歲的我又是為了什麼?
我已經忘了最後看的一部瓊瑤電影,但沒有看到的,卻記得一清二楚。是1981年《夢的衣裳》。那正是我國小畢業要升國中的階段,我連主題曲都會背了。我吵著要看,母親卻一反常態地敷衍,我不懂她為什麼忽然不看瓊瑤片了?一直到我吵得不可開交,她終於坐在床邊,抱著我,耐心地解釋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再看電影了,因為我長大了,必須買票,票價漲了,她手頭上又有好幾個會軋不過來,錢很緊……。她邊說我邊哭,恨自己為什麼要長大?我哭到一室的燈光似乎漸漸黯淡,當確定看電影無望時,我躺在床上,用棉被蒙著臉,想像那一件「夢的衣裳」究竟長得什麼模樣?但越想越是心痛如絞。從此以後,我卻再也不鬧了,我開始會意到,現實有如一張逐漸緊縮且嚴峻的網,而它將連一點點作夢的空間都不會剩下。緊接著,我升上國中,在填鴨式的惡補教育下,被大考小考逼得喘不過氣來,我開始忘了瓊瑤。但值得玩味的是,那恰好是瓊瑤電影正要走下坡的時刻,也彷彿是一個台灣社會集體在戲院作夢年代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