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說的不是一個星系，而是一間MTV，一間和我一樣走過八０年代末、九0年代初台北的人，大都知道而且迷戀過的MTV。那時，我總喜歡從台大辛亥路後門走出來，沿著復興南路一直往下走，經過了一排燈火輝煌的清粥小菜店舖，然後一直走到信義路，就到了太陽系。如今將近二十年過去了，這一條路沒有太大的變化，除了多出一條肥胖的捷運而將天空遮去一大半之外，路旁的店家卻似乎比起往日更要來得蕭條一些，而太陽系也早就關門了，年輕時候最奢華的一頓饗宴：看完MTV後去吃一頓熱騰騰的清粥小菜，然後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飽足和閒適，悠悠晃晃地踏著紅磚道上的落葉，一路晃回台大，也似乎不可復得了。

我在太陽系看的第一部電影，是克勞德・賴盧許的《男歡女愛》，那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作，但看完出來後，我和朋友站在冬夜的寒風中，卻很有一種想要燃起一根煙的衝動，讓微小的火光溫暖我的指端。我們默默地沿著復興南路走到清粥小菜，一群人圍著圓桌坐下來，落地窗外是深夜的台北街頭，路上沒有甚麼行車，而所有的車輛幾乎全集合到這兒來了，車門打開，走下來一群又一群和我們一樣深夜不寐的人。我們恍惚地吞著熱粥，故意不談電影，因為談論就是一種破壞，所以只能說些無關痛癢的瑣事，一點一滴地又下墜回現實之中。也因此，我後來更愛自己一個人去太陽系，簡直得了自閉症似的，關在小小的黑暗房間中，感覺那兒比家更像是家，一個在光影中得以安身立命的蝸居。

  但更多時候，我是站在MTV大廳的架子前，把每一片影碟輪番抽出來閱讀。至今，我仍然沒有在台灣其他地方找到這麼好的電影分類，依照地區、國家、導演擺放，一目了然，就像展開了一張全球的電影地圖。首先是從法國開始，尤其是楚浮、侯麥，對年輕人而言，法式浪漫是最好的入門，然後才逐漸地向外推出去，高達、費里尼、荷索、安哲羅普洛斯、塔可夫斯基，彷彿越來越令人費解，但等到年紀越大時卻會越喜愛。那時流行的是LD，影碟，一種很快就被淘汰了的短命科技，它必須配上中文字匣，大都是太陽系自己製作的。有時我看了老半天，才發覺他們放錯字匣，有時字匣又比畫面慢上大半拍，或者翻譯忽然漏失一大段，但這全都無所謂，就在這樣錯位、慢拍、似懂非懂的情況下，我默默地做自己獨門的電影功課，也不知道有沒有走火入魔。反正看不懂，就歸咎於中文字匣的翻譯太爛，而我其實只想要遁入這一方黑暗的世界中就好，嚴重到和學校以及腳下的城市完全脫了節。我彷彿是生活在他方，而不是台北，這才發現太陽系MTV其實是一個科幻的隱喻，把我引入到另外的一個星系之中；或者是恍然大悟：原來外面的街道只是假象，而由這些光點組合成的電影，才是我們真正生活的太陽系。

 於是我過了好幾年錯位又脫節的生活，直到在美國著作權法的壓力下，太陽系不得不宣佈歇業。店內舉辦LD清倉大拍賣，許多人都去搶，而我消息得到太晚，趕去時，已經滿滿是人，看著空蕩蕩的架子和準備拆卸的招牌，我的心中浮出不知何所依歸的空虛感，彷彿是自己的家被人活生生地拆毀，所以我連一片LD都沒有買。我安慰自己，星系總會有人再次重建，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如今滿街的百視達和DVD店，並非沒有好電影，卻失之混亂零碎，而星球也從此紛紛離心墜落似的，各自孤獨地在黑暗中漫舞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