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德里羅(Don Delillo)是近年來呼聲極高的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他被視為後現代大師,和《險路》戈馬克・麥卡錫、菲利普・羅斯和湯馬斯・品瓊並稱為美國的四大名家,然而可惜的是,相較於其他三位早有中文繁體的譯本,但遲至今天,台灣讀者才有機會去認識他,不免有一點兒嫌晚。不過,遲來總比沒有好,而這本《白噪音》(寶瓶文化,2009)便是他的經典之作,也可說要進入唐・德里羅文學世界的最好入門磚。
《白噪音》也確實厚得像是一塊磚,又因為作者引用了許多美國流行文化或文學的典故,故譯者煞費苦心,不厭其煩的加註,好讓讀者更能掌握小說所指涉的多層寓意,使得這本小說顯得份量十足,頗值得細細推敲。不過,和一般後現代作家不同的是,唐・德里羅不玩後設技法,而是採取平鋪直敘,故讀起來相當的流利、輕快,一點也不吃力,而且情節也多半在日常的家庭生活之中打轉,所以相當可親,彷彿作者在娓娓地跟你閒話家常似的,但卻不經意的,就在平凡的細節中鑿出了深刻的血肉。
也因此,如果是一個喜歡情節刺激的讀者,恐怕會對《白噪音》大失所望了,那不是作者所要經營的地方,他反而讓故事淡去,而代之以一些日常生活的場所,譬如客廳、餐廳、購物中心、超市等等來作為背景,而讓人物內在抽象的思索與辯證從中浮現出來,宛如一幅幅的浮雕。換句話說,在《白噪音》中的人物並不是以行動來取勝,他們往往是通過思索和辯證,才產生了動人的力量,而他們也大都是美國社會典型的中產階級知識份子,有點類似伍迪・艾倫電影中的角色,不是藝術家,就是大學教授。他們大多著迷於抽象的表現主義、歐洲電影和爵士樂,有一點浪漫前衛,大膽不羈,但也有一點神經質的蒼白與虛無。他們既追求個人的獨立自由,但有時,也不免流於脆弱孤單,而渴望家庭的慰藉。這樣的一群人正是唐・德里羅最擅長處理的對象,故《白噪音》最精彩的,其實也就是作者藉由他們所演繹出來的、關於生命的種種論辯。
這些論辯囊括的面向,十分繁多,但總的來說,媒體、家庭和死亡,大抵是《白噪音》的三大核心議題,尤其以後兩者最為重要。小說中透過人物對話,對於媒體無所不在、資訊過度氾濫的後現代社會提出批判,說:「對大部分人而言,世界上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他們居住的場所,另一個就是電視機」,而「人類的頭腦之所以萎縮,是因為他們忘記如何像孩子一樣傾聽和觀看,他們忘了如何去蒐集資訊。」至於家庭,唐・德里羅也提出了頗為驚人的負面看法:「家庭可說是這世上一切錯誤訊息的搖籃」,因為他認為,家庭是一個封閉的系統,而阻礙了我們「深入鑽研事務的本質」。至於「恐懼死亡」更是小說中主角念茲在茲的生存課題,他們「可以忘掉許多事情,卻無法忘掉死亡的威脅」,也因此他們一切的所作所為,追根究底,都在逃避死亡。作者甚至更一針見血的指出:現代死亡的特性,就在於「它擁有獨立於我們之外的生命,聲威與規模皆不斷增長,具有前所未有的氣勢。」
上述的觀點,再再令人耳目一新,也令人駭然於後現代社會空洞化的危機,而每個人都身不由己,被死亡強大的磁場吸引而去。故《白噪音》不只是噪音而已,更是一首眾聲喧嘩的、後現代社會的集體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