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小說似乎越來越成為龐然巨物了，篇幅腫脹，語言蔓衍，寫作也成了一場最為華麗的炫技，彷彿是一座七寶樓台，眩人眼目，但若一一拆開，卻很可能不成片段。而在這樣的趨勢之下，讀到《老海人》（台北：印刻，2009），我卻不禁要說，夏曼．藍波安可能已為台灣當前的小說，注入一股新鮮又結實的生命力。

在這本《老海人》中，夏曼一貫採用他過去融合漢語和達悟語的書寫形式，但卻更趨於渾圓和純熟，語言不僅簡潔、清朗、透澈，還形成了一股奇特的詩意。譬如他形容下午時間是：「還差兩個釣魚竿就要碰觸到太陽的那個時段」，而類似的片段，全書俯拾皆是，再再讓我不禁聯想到荷馬史詩，或是神話的語言，也不禁聯想到一九七零年代黃春明、王禎和的鄉土小說，同樣的紮實有力，不囉唆，宛如用刀刻在紙上似的，一字一句打到了讀者的心。

嚴格說來，《老海人》只是夏曼繼《黑色的翅膀》之後的第二本小說，而《冷海情深》等則是介於小說和散文之間。但令人驚訝的是，夏曼卻已經展現高超的敘事技巧。整本書看似由五篇小說組成，彼此之間，故事卻是環環相扣，巧妙地埋下了許多伏筆，分別由三位主角：「浪人」安洛米恩、「浪子」達卡安、「海人」洛馬比克的命運交織而成，敘述的次序井然，從容地穿梭在過去與現在之間，而一層一層地帶出了蘭嶼人的命運和故事，以及他們對於大海感情的相互傳承。

在現實生活中，三位主角都是屬於失敗的一方：「浪人」安洛米恩被部落看作是「一無是處」的人，「浪子」達卡安是「零分先生」，而「海人」洛馬比克則是脊椎嚴重彎曲的孤獨老人。他們也都是傳統和現代夾縫之中的犧牲者，既要背負上一代對於漢人侵佔蘭嶼土地的怨恨，又要面對現代化浪潮的洗禮，而處在兩者之間，不管是出於自願、或是被命運所捉弄，他們也都不約而同的，選擇退回到傳統的這一邊，退回到大海的最深處，在那一方孤獨、幽暗又冰冷的世界中，淬鍊出屬於海洋民族的生命哲學：安靜，單純，善良，謙卑，耐心，經驗傳承，以及慷慨分享。夏曼並不試圖去美化他們，他也同時寫出了他們的憤怒、抱怨和迷惘，也因此，《老海人》不僅是在寫蘭嶼，寫海洋，更在進行生命態度的終極思辨，而也正因為這些內在的衝突與抉擇，才使得這些沉默的失敗者群像，展現出深邃而動人的美感，。

   《老海人》也是一本台灣當前難得一見的，沉穩內斂、卻又層次豐富的小說。它的語言層次豐富，敘事層次豐富，生命的思辨豐富，而它所涉及的族群，從達悟人、閩南人、外省人、泰雅人到瑞士籍神父，更是罕見地以寬容的多重角度，刻劃出台灣和蘭嶼這兩座島嶼之間，人們漂泊不定的足跡。以此看來，夏曼早已跨越散文範疇，而臻成熟小說家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