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江健三郎來台訪問，掀起了一陣不小的熱潮。在台灣，大江的知名度並不算低，對於大江作品的真正討論卻也不能算多。絕大部分的人似乎是霧裡看花，知道大江有一個腦部受創、但卻成為傑出音樂家的兒子大江光，以及他的妻舅，也就是跳樓自殺的日本傳奇大導演伊丹十三。特殊的藝術家世，在風光的外表之下，卻彷彿隱藏著累累的傷痕，以及難以言喻的秘密，這使得大江健三郎一向充滿了自傳色彩的小說，更添加了許多聯想和話題。

或許，正是因為大江的小說多半環繞在他自己，以及周圍的親人譬如伊丹十三、大江光、妻子和好友的身上，所以對於大江的討論，也多半止於所謂「私小說」的範疇而已，尤其是些滿足讀者偷窺欲、但卻又要偽裝成為文學討論的八卦碎語。但這卻也是我對於大江的評價，一直以來有些保留的原因。小說靈感的來源，固然多是來自於作家周遭的人與事，但是直接挪移到文本之中、而不經轉換的寫法，究竟是否恰當呢？

事實上，我並不以為大江健三郎的小說只在描述私人生活之中的死亡、殘缺與暴力陰影，我甚至不以為他是所謂的「私小說」，或者是，我們對於「私小說」的概念，多是望文生義，而把它窄化成只講私人之事罷了。但這也怪不得讀者，大江健三郎一而再、再而三的直接影射自己和親人，不免是在有意無意之中，誤導了讀者，也湮蓋了他真正想要表達的理念，以及一些我覺得才真是大江作品的精隨之處。窺私的慾望，反倒淹沒了嚴肅的哲思和辯論，這是我在讀大江小說時，不免要感到遺憾之處。

    如果拋開窺私的層面，大江的作品其實很不好讀，有一股濃濃的知識份子氣味，他總是喜歡引經據典，尤其好用西方文學的典故，並且不只如此，還煞有介事地在小說中穿插大篇幅的文學議論。譬如這本《優美的安娜貝爾．李  寒徹顫慄早逝去》便引用愛倫坡的詩作，以及薩伊德的東方主義，或是《再見！我的書》，討論三島由紀夫和艾略特。然而，這些文學典故又要如何與他的私人生活，甚至是小說中的故事結合在一起呢？有時不免發生齟齬，但他又為什麼要硬生生的挪移這些典故？我則以為，又與他強烈的政治社會理念有關，而這恐怕才是大江作品的核心旨意。但可惜的是，一般文學評論卻很少從這個角度去閱讀，或許正如他在《再見！我的書》中所說的，他一向念茲在茲的政治課題，尤其是鮮明的左翼立場，卻總是被評論家嘲諷說：只是停留在語言的層次，口頭上說說罷了。

    如此一來，大江的小說有點像是一個古怪的混合體了：私人生活、西方文學典故，再加上從左派立場出發的，針對戰敗後日本的國家主義、美國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所提出的嚴厲批判。這三者，看似風馬牛不相干，但卻被大江一再地拼貼、融合起來――他幾乎每一本小說都是用這種方式寫成的。換言之，他從個人過渡（或是放大）到國家之中，而最後一個環節，也就是針對國家和右翼的批判，方才是大江最想要提出的概念，也是他之所以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主要原因。早在《沖繩札記》中，大江就不斷詰問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日本人」？而「日本人」的意涵又是什麼？甚至宣告自己不願成為一個「日本人」。所以他以寫作驅除個人內心之魔，實在除國家民族之魔。但這也正如我先前所言，私人生活、西方文學典故、左翼批判的三者混合，並不總是圓熟而融洽的，往往會露出斧鑿的刻意痕跡，因此以我看來，大江比較成功的作品，除了早年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之外，便是《優美的安娜貝爾．李寒徹顫慄早逝去》。

   這本小說同樣是在對美國入侵日本，提出控訴，而以女主角櫻作為象徵。櫻是一位戰爭孤兒，從小被美國軍人收養，但她卻在被餵食安眠藥的情況下，遭養父性侵，從此在心中留下了無名的陰影。櫻長大後，才知曉此事，因此隱居在海外，沈寂長達了三十年之久，最後，她決定回到日本，回到小說中主角古義人（也就是大江健三郎化身）的故鄉四國森林之中，搬演一齣由女人演出的古老戲劇，喚起大地之魂，也宣洩了在現代史中這座島國記憶深處的傷痛。故事的安排，雖仍有些造作，但大江卻透過愛倫坡的詩作，反覆地吟詠著「優美的安娜貝爾．李」，而渲染出一浪漫、純潔又悲哀的美麗日本。這應該是大江把西方文學典故，運用得最為純熟的一次，也因此軟化了生硬的情節，以及他對於戰爭嚴厲的控訴。理性與感性，終於獲得較為妥切的組合，也讓我們再一次讀到了日本小說家深刻的思考，已經從「私」跨越到歷史與國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