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住在大雜院一般的房子裡。那是一間三十坪的公寓,母親在屋後的防火巷,又搭出二十多坪的違建,加起來用木板隔成九個房間,我們自己住其中的三間,其餘的全租給別人。
那棟公寓只有一扇對外的窗,因為緊臨巷道,根本開不了,而房子的中間原本有一座天井,也用鐵皮搭成了廚房,下雨時,雨落在屋頂上,劈哩啪啦的響。有時雨太大了,屋頂漏水,我們一邊炒菜,一邊還得要打傘。所以在我的記憶裡,這棟公寓就像是一個陰暗又潮濕的黑盒子,中間是一條走道,伸手不見五指,而兩旁便是木板隔牆,沒有所謂的通風採光,即使是在白天裡,也幾乎和夜晚沒有什麼兩樣。
我在那棟公寓裡住了八年,從國小到國中,幾乎就是在那兒成長,但我卻發誓一定要離開它,我討厭它,因為那是一個毫無隱私的地方,就連上廁所都是大家共用一個馬桶,甚至一塊肥皂。對我而言,公寓從來不是如同某些空間理論所言,是一個安適、溫馨的家園;相反地,它是一個流動的開放空間,不管是誰都可以打開門,走進來,走進我最私密的生活,也碎裂了我本該是最親暱和完整的家。
然而這麼多年來,我卻也始終忘不了它,忘不了那暗影幢幢的空間,更忘不了那些來來去去的房客。他們的職業不明,流動性很高,總是住不長,有的來無影、去無蹤,就連搬走時都不打聲招呼,房租也沒繳,便悄悄地消失掉了,還得要勞動管區的警察來開鎖。門一打開,就看見滿地全是垃圾,過期的報紙,吃過的便當盒,不要的舊衣服,全被扔在地板上,但它們卻還捨不得主人似的,依依散發出那些房客的味道。
我常想,那些房客究竟到哪裡去了?如今是否找到了安定的居所?還是仍然在漂浮四方?他們多半是些輾轉流浪在社會角落的人,而人生的下一站,也往往就是監牢。我們家房客最常見的,就是違反票據法和詐欺。曾經有一個中年男人,就住在廚房旁的木板隔間裡,後來還登上了社會版的頭條,照片中,他垂頭戴著手銬,柔順的神情,就和坐在我們客廳裡看電視時一樣。監牢──一個更加幽暗而神秘的世界,被他們一一帶回到這間公寓裡。我記得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剛懷孕,丈夫在國營事業上班,兩人正準備籌錢買房子時,丈夫卻捲入單位的弊案,被抓去關了一年。據猜測,他在牢裡遭到非人的虐待,所以精神崩潰了,出獄後,便整天穿著一件破背心,坐在一把靠大門的藤椅上看報,看完了,就在我家公寓裡那一條黑暗的走道上,獨自默默地走過來,又走過去,頃長的背影忽而被黑暗所吞沒,忽而又被吐出來。他的妻子總是抱著初生的男嬰,來我們房裡,坐在床邊,哭訴打官司的過程,但他自己卻從來不說,在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就連對妻子也不肯說,他幾乎變成了啞巴。
我始終忘不了他們。這些房客如同浮萍一般,聚合在公寓裡,爾後又默默地朝四方散開,但就在那八年之中,我因此見識過的人們,竟似乎超過了後來人生的總和。我甚至有一種錯覺,以為他們包括我自己,至今都被困在那一條黑暗的走道裡,還找不到一扇門窗可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