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圖》是一本讓我有點疑惑的作品，所以我也想藉由它來談談我對於當前長篇小說的感受。我最近重讀契珂夫的小說，之前讀它，已經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再拿起來重讀，卻非常的驚訝，怎麼會寫得這麼乾淨，凝鍊，而那一股隱藏在日常生活瑣碎表象之下的力量，被契珂夫用文字提煉出了。他的小說竟具有一種可怕又精準的穿透力。

然而，契科夫的小說已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面貌了，瀰漫著百年前小說的老舊氣味，這種老氣味也可以在魯迅、沈從文的小說中聞到，至於二十一世紀呢，恐怕已經找不到了。想到這裡，我不禁有點惆悵，因為我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而相形之下，《雲圖》大概就是一部非常典型的二十一世紀的小說，並且把這種當代的特質發揮到淋漓盡致，幾乎臻於顛峰，要想再超越它，可能是個傻子，因為它已經矗立起一座故事的大山，喜馬拉雅尖峰，令人望而興畏，只能慨歎。我非常佩服作者大衛。米契爾的敘述功力，而且不只我一人讚嘆，光看各方的推薦就可以知道，譬如【村聲】雜誌說：「各種可能性與輕聲細語在你耳中呢喃；仔細去聆聽一個故事，你會聽到裡面還有另一個故事，急著想出來與這個世界見面。」或麥克。謝朋把它比喻成「俄羅斯娃娃」，都可見作者說故事的精巧。

《雲圖》中不只說一個故事，而是六個故事，環環相扣，組合成這部長篇巨著。但不只是作者一口氣說六個故事的雄心，令我佩服――《雲圖》如果僅是如此，那麼一般短篇小說集也都可以做到。而是在這六個故事之中，大衛•米契爾像魔術師一樣，從他的高帽子中抖出六種截然不同的類型來，這才是令人驚歎且目不暇給的地方。從第一則「亞當•尤恩的太平洋日記」是西方常見的航海探險故事；到「寄自日德堅莊園的信」則是古典莊園浪漫愛情，讓人想起《咆嘯山莊》；到「半衰期－－露薏沙•瑞伊密案首部曲」則像今天常見的、女記者對抗跨國企業的好萊塢電影；「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考驗」則是對出版產業和創作進行嘲諷；「宋咪－451 的祈錄」就不用說了，一看就知道是未來的科幻小說；「史魯沙渡口及之後的一切」則是對未來的狂想更進一步，作者把未來構設成一個蠻荒原始世界，歷史重新歸零，文明回到原點。這六則故事串連下來，簡直就是一部二十世紀現代小說或現代文明的演進史，從探險、古老莊園到跨國企業、科幻、都會乃至不可標誌時間的人類未來，跨文類、跨時代的寫作雄心，令人不想要臣服也難。而且作者顯然也很努力讓故事說得漂亮，說得精采，而類型小說的主要目的本來就在娛人，就這點而言，《雲圖》可說是沒有絲毫的懈怠。

這就是《雲圖》雖然厚達五百多頁，但我還是一頁頁把它看完，而且很快看完的原因了。然而，當我看到三分之二時，我卻陷入深深的疑惑。我可以看到作者的絕頂聰明和努力，但我竟逐漸感到乏味了，一種看好萊塢電影時才會出現的感覺，隨著閱讀的進度，清晰的湧了上來。沒錯，好萊塢電影開場的前三十分鐘是最好看的，你會佩服這些電影人坐領高薪，真不是沒有道理，他們怎麼想得出這些新鮮的點子？而且以一種最眩人的方式拋出來，吸引觀眾不得不看？然而三十分鐘過後，你便會感到，唉，好萊塢畢竟是好萊塢，故事又陷入了通俗劇的公式當中，導演努力用各種聲光效果、離奇想像來刺激觀眾，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他越是努力，但觀眾越是陷入沉沉的疲乏和倦怠。而《雲圖》正是給我這樣的感覺。

它確實是一幅燦爛又撲朔迷離的雲圖，但剥雲之後，裡面似乎空空如也。我堅持看到最後一頁，就是想知道作者究竟要告訴我們什麼？而且假如它真的像《衛報》所言：「為二十一世紀的小說模式開創了新格局。」那我更是非要一窺究竟不可。但很可惜的，在讀了一連串的毒殺、謀殺、逃亡之血脈僨張的故事之後，作者似乎只給我們一點小小的結論：「對個人而言，自私會讓靈魂變得醜陋；對人類而言，自私會導致人類滅種。」而這小小的結論就寫在最後一頁，和前面整部華麗而臃腫的小說相較之下，就像是一個大胖子卻擁有一雙中國婦女纏足的小腳般，根本無法支撐它驚人的重量。於是整部小說一瞬間，竟在我的面前坍塌，灰飛湮滅。什麼也不留下。

看完《雲圖》,我覺得好像不只是看了一場好萊塢，而是看了六場，而且是一口氣看完。唉，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現在要重讀契珂夫了，我好懷念一百年前的人們，不僅是小說家還有讀者，他們的心靈似乎那麼純粹，卻又足以把人性看得那般透徹，他們才真正知道什麼叫做「自私」。人類的「自私」不需要五百頁的故事去支撐，對契珂夫而言，只要五頁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