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球是我最討厭的運動，不，不是討厭，而是害怕才對。我國小、國中的體育課大半是在打躲避球中度過。同學們喜歡打，體育老師也樂得輕鬆，在樹下一個人納涼，因為躲避球根本不用教，只要拿起球來砸人就對了。
它的原理其實很像餓虎撲羊，重點在於，如何在一群羊中找到最弱小的那一隻？而這時，班上的同學也自然而然分成兩類：肉食動物和草食動物，我當然是屬於後面的那一類。我們同類不需要分辨，光憑眼神，就可以輕易地找到彼此，大家彷彿羊群一般，一起縮在球場的角落瑟瑟發抖，只祈禱肉食動物的視力不好，要不然就是自己可以隱形不見。而對於這種獵殺的生存遊戲，我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好的辦法就是自殺：假裝不小心踩到界線，提早出局。我們寧可被隊友罵作是「廢物」、「叛徒」，也受不了虎視眈眈的威脅。「自殺」竟成了唯一的快樂解脫之道。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這項球類運動，甚至連運動都算不上，會在學校中大受歡迎？或許因為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暴力的陰影早就無所不在，見怪不怪，不只是在體育課的操場上，也在每一間教室裡。譬如我的理化老師S便是一個標準的肉食動物，每當鈴聲一響，才踏進教室，他就能夠馬上嗅到哪些羊是可以被輕易的撲殺。而我經常是他的首選。S會先開口講幾句話，稍作停頓，接下來，忽然盯住我，眼睛發亮，就像豹子鎖定獵物，朝我一個箭步跨了過來。S嘴角帶著惡意的笑，黑色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恐怖的吱吱聲響。我心中絕望地慘叫起來，完了！這一回又是我被逮到了！
S可以找出千百種理由來羞辱我，考卷太髒、分數不高……，他把課本摔到我的頭上，摔得我眼冒金星，叫我出去罰站。我站在走廊上抹著眼淚，卻聽到身後傳來S講課的聲音，他的笑話正惹得全班哄堂大笑——在這個時候，他們全是倖存者，而只有我一個人才是獻祭的羔羊，還被困在這塊透明的祭台上，撞破了頭也出不來。但S為什麼討厭我？又為何非得要找一個犧牲品不可呢？這始終是一個謎，大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原來所謂的暴力，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就像把球砸向一個無辜的人，或是虐殺路邊的貓狗，或是戰場上的士兵，把刺刀插入活生生的嬰兒體內，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一樣。我才終於知道幼稚者的可憐。
但這麼多年來，暴力卻不曾被遺忘，它彷彿轉嫁到了我的體內，扎下了根，我幻想有朝一日，要S跪在我的面前，並且把他施諸于我的十倍償還給他，復仇的幻念並沒有使我獲得釋放，反倒使我悲哀，想起了魯迅所說的：「孩子們在瞪眼中長大了，又向別的孩子們瞪眼，並且想：他們一生都過在憤怒中。」只要一想到在教育體系中，還潛藏著如此憤怒的種子，不斷施播在怯弱的孩子身上，並且孵育它，我就不禁感到寒冷而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