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就像汪洋大海中最深層的地方，隱藏自然界的奧秘。黑，是世上最公平的顏色，沒有黑夜，世界就便得極為單調乏味。」――――夏曼．藍波安《黑色的翅膀》（聯經出版）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45399
打開《黑色的翅膀》，一字一字讀下去，我好像回到了最親愛的大海，躺在它湛藍色的懷抱裡，寧靜安詳，但在隱約之中，卻又不知從何處瀰漫出了一絲絲的惆悵與憂傷。不僅如此，在夏曼・藍波安的文字裡，我彷彿再度聞到了大海的氣味，聽到了它反覆的吟唱，唱起一首屬於海洋民族的抒情歌謠，而那歌聲幽幽迴盪在佈滿了晶瑩月光的海面上。
《黑色的翅膀》寫於一九九九年，二十世紀的末尾，可以說是夏曼・藍波安的第一部長篇力作，如今隔了十年再往回看，卻依然充滿了新鮮的氣息，以及一股樸拙渾厚的生命力。在這十年中，台灣正是走在一個本土化浪潮的巔峰，這或許讓我們多注意了海洋一些，也更加體會到自己所踩踏的土地，原來是一座漂浮在大海上的小島，然而可惜的是，漢人的海洋書寫卻仍然是那樣的稀少，屈指可數，除了廖鴻基之外，我們大都還是站在陸地的邊緣，遙遙地望向大海，以一廂情願的浪漫幻想來補充它，或甚至是以科技商業的方式去掠奪它。海洋，在漢人的想像中，經常變成了海鮮，而沒有喝過幾口海水，也從未潛到海平面以下的人們，大概永遠也無法瞭解，海洋所能給予的啟迪與安慰究竟有哪些？而那是一個太過神秘的內太空世界，就連科學都要臣服在它腳前，因為自己的無知無能而羞愧。
海洋雖然神秘，但它並不遙遠，它就環繞著島嶼，觸手可及，但生活在島上的人們卻寧可蒙上了眼睛，假裝什麼都看不見。唯有徒手潛入水底三十公尺以下的夏曼・藍波安，他從大海中回來了，並且用文字把那些潛藏在幽暗深處的秘密，轉化成了《黑色的翅膀》。讀它，不僅是在讀蘭嶼這一座比台灣還要小的小島的故事，也是在讀那無限大的大海的故事，在讀我們所失落和遺忘的那一個世界的故事。據說，那裡就是人類祖先演化的起源；據說，那裡也是地球母親最古老的子宮；甚至據說，在我們的身體裡面，至今都還潛藏著一段前世的魚的記憶，而當我們死後，也都要回歸到那裡，或者是如同蘭嶼的神話傳說，所有死去的靈魂都將變成了黑夜中一顆顆閃亮的星，夜夜和大海的波光交相輝映。
《黑色的翅膀》的故事看似簡單，但其實一直在進行對照：兩個島嶼──蘭嶼和台灣的對照，達悟名字和漢文名字、黑黑的達悟小孩和台灣女人「白白的胴體」的對照，還有海洋傳說和學校漢人課本的對照，乃至於兩種人生和世界觀的對照。相形之下，台灣，彷彿是一座並不以為自己是島的島，它更像是一塊將中原漢人傳統思維移植過來的大陸。而夏曼卻是要從蘭嶼出發，以邊緣角度，輕而易舉地揭穿了漢人思維的僵固、封閉和侷限，並且重新尋回在現代化過程之中，我們的心靈所被切蝕而去的另外一個半圓。
小說一開頭描述飛魚季節魚群的洄游，蘭嶼勇士們駕著拼板舟，沐浴在月光之下，奮力捕魚的場面，壯美又遼闊，不禁讓人想起了《老人與海》。但是，正如陳其南在《海浪的記憶》一書中序文所言：「比起夏曼・藍波安，海明威對海和黥的瞭解與互動關係就顯得相當膚面與單調。」在海明威筆下的海洋，乃是個人主義式的存在與生命實踐，然而夏曼卻是以海洋民族的思維，寫出了大海所蘊含的豐富多層的象徵意涵。飛魚祭，它一方面既是集體的合作與較勁，但另一方面又是極端孤獨的個人，駕著小舟，漂泊在汪洋之上。它一方面既要展現個人強悍的力與美，但一方面卻又講求謙卑和讓，絕不自大張揚。對夏曼而言，海洋雖是一個實際謀生的管道，但卻又同時是洗滌靈魂的神聖場域，也是黑暗心靈的教堂。他說：「肉體是獻給孩子的母親，靈魂是獻給海洋的。」而捕魚，既是一場殘酷血腥的殺戮，但更是對於大自然生靈的崇敬、召喚與友好。黑夜裡，船在大浪中翻滾，他對著浪裡掙扎拼搏的鬼頭刀魚，念誦道：「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先的朋友，丟棄你原始凶悍的靈魂，順從我胸膛的心願，乖乖地上船吧。」
當讀到夏曼的作品時，我才知道，我雖然是一個熱愛大海、熱愛潛水之人，但對於海，我幾乎一所知，更可悲的是，失去了一顆敬畏善靈與惡靈的謙卑之心。而當我去到蘭嶼，看夏曼潛水，一去就是兩個多小時，不用揹任何氣瓶，也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輔助器具，只有一個浮標和一把自製的魚槍，我才慚愧地體認到，我本以為自己稍稍瞭解海，但其實一點也不。而當我看見夏曼走過潮濕發亮的銳利黑色礁岩，然後消失在滔天的雪白巨浪之中時，我才知道，和達悟人相較之下，我其實從未見識過，什麼叫做真正的大海。而當讀到《黑色的翅膀》，我也才學到了要收起文明的傲慢，學到了什麼叫做安靜的智慧，以及如何聆聽觀察海浪，乃至於萬物的聲音，它們純真、乾淨、不撒謊。
我感動於這本小說中對於父祖輩的敬愛，孺慕真情，溢於言表，也感動於小說主角漂流大海、奔赴他方的夢想。我也渴望像吉吉米特和卡斯瓦勒一樣，找到一張築夢的世界地圖，而在其中，我們將找到了屬於自己這一座島嶼的位置，並且從此發現了更多更多的島嶼，美拉尼西亞、玻里尼西亞、庫克群島……，然後沿著這條大海中美麗的珍珠串鍊，航向一個夢中無止無盡的他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