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碰到大一時的同班老友M,也在學院任教,久別重逢,兩人不禁聊起當年,他說自己都躲在學生宿舍裡讀《文星》、《自由中國》、《人間雜誌》和馬克思。
「原來你這麼激進!我怎麼都不知道?」我很吃驚,因為印象中,M就是那種忠厚老實、沈默寡言,但考試總拿高分的、從南部來的好學生,和那時校園中翻天覆地的學生造反運動,完全沾不上一點邊。「喔,我們怎麼可能表現出來呢?」M的臉上出現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神情:「敢出鋒頭的,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台北的學生?」
經M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那時班上或社團的風雲人物,果然大多數是台北人。我們系上有二十二個女生,光是北一女畢業生就佔了一半,台北優勢不言可喻,而台北之外的異鄉學生,多住在宿舍裡自成一個神秘的天地。不過,M格格不入的心境,我卻很能理解。南部朋友曾經當面譏諷我是:「台北城」中的「台北俗」。但其實我在高雄出生,長大,我的外婆住在左營,讀小學以前,我都是由她照顧,黃昏時,便跟著她走過田埂,到池塘旁邊去撈浮萍,餵鴨子。而那時候的我只會說台語,每天陪著外婆看歌仔戲和布袋戲,我還擅長模仿布袋戲的口白,維妙維肖,總是逗得外婆哈哈大笑,還硬要拉我到鄰居前,好好的表演炫耀一番。
國小二年級時,我跟隨母親搬到台北,真是鄉下人進城,才到台北的第一天,母親坐公車就遇到扒手,把現金扒得金光。我還清楚記得,母親回到家時,一打開門,看到我和姊姊,就抱住我們幼小的身軀嚎啕大哭起來。她說錢全沒了,自己原本想走到天橋,往下一跳,乾脆一了百了算了,但是轉念一想,我們姊妹倆人無依無靠,不得已,她只好又硬撐著身子走了回家。母親哭了好久好久,才終於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躺到床上蓋著棉被,緊閉雙眼,非常疲憊的模樣。她這一睡又是好久,屋子裡沒有開燈,天漸漸地暗了,我也不敢吵她,只能靜靜地看著公寓被黑夜籠罩,那黑一點一滴地爬上陽台、門窗、地板、桌子和椅子,但我的心卻比起台北的夜晚還要黑,看不見一點光。
其實,我們住在北投,也只能算是台北邊緣的邊緣,但我的功課已一落千丈,摔到十名之外。母親說沒辦法呀,因為這裡是台北,同學的競爭力就是比較強。國小畢業後,母親又遷戶口,讓我越區就讀士林國中,彷彿更靠近了市中心一點,但這回更慘了,我的成績總是弔車尾,每次月考完就被老師點名起立,指著我,大聲罵我是全班的害群之馬。母親很無奈,只能安慰我說沒辦法呀,因為這裡是士林,競爭力就是比較強。後來我一直很怕聽到「競爭力」這三個字,多半緣由自此,那是一種從邊陲到中心的恐懼感。殊不知,就連士林都還沾不上真正「台北城」的邊呢。原來地理空間,也潛藏著一種不可輕易跨越的權力位階。所以直到今天,我還是覺得「台北城」如此的遙不可及,而住在其中的居民,更遙遠得如同神話中的人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