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方面,村上的人生觀與創作觀,經常於我心有戚戚焉。我也常覺得,那是我個人私下相當喜愛,可惜現在卻少有人去注重的特質,譬如村上春樹《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便是如此。
事實上,這是一本很容易閱讀的書,容易到不需要書評來為它作註。但我還是忍不住藉此談談心得,原因無它,乃在於村上雖然非常仔細地談論「跑步」這一回事,但他真正想說,卻又未說清楚明說的,我似乎很能夠體會,甚至不停地點頭稱是:「對,事情就是這樣的沒錯。」而其中,也似乎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人生甘與苦,寂寞與孤獨,安靜與沈默。這是否因為我自己也喜歡跑步,以及他所提及的「騎車」和「游泳」等等運動呢?我不知道。不過,我也很好奇,那些從來不跑步的人在讀了這本書之後,是否也能夠恍然大悟,村上要「說的其實是」些什麼?
我感到,這已不只是一種文字的閱讀了,而應該是一種實踐,與身體力行息息相關的事物。也因此,村上寫了這麼多,也「跑」了這麼多(他跑步經驗之豐富,程度之專業,真是令人咂舌),足跡幾乎遍布全球,然而,他最終要說的,畢竟還是人的潛能與創造力這一回事。換言之,他是以「跑步」來做為創作的隱喻的。而這兩者之間,一是勞力,一是勞心,看似相反,但事實上卻又是相輔相成,皆是關乎意志力。村上甚至說道:「我寫小說的方法,很多是從每天早晨在路上跑步中學來的」。至於他對「跑步」的定義則是:「在每個人個別被賦予的極限中,希望能盡量有效地燃燒自己,這是所謂跑步的本質,也是活著(而且對我來說也是寫作)的隱喻。」
燃燒自己,碰觸極限,跑步如此,創作又何嘗不是如此嗎?也因此,村上春樹專攻馬拉松長跑(或游泳),而非需要爆發力的短跑。而在村上所說的跑步訣竅之中,最重要的也幾乎是唯一的關鍵,便是「呼吸」。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身體的節奏與韻律,不致慌亂,甚至能夠進入到一個冥想的超然狀態之中,是每個跑者(或泳者)都必須去克服的難題。
在我自己游泳的過程中,我便充分體驗到掌控呼吸的重要,到了最後,我幾乎以為那不只是「呼吸」了,而是在馴服自己的精神狀態,撫平一顆躁亂且徬徨的心。在碰觸極限的過程中,學會了如何駕馭自己脆弱的肉體與心靈,最後是以自己來做為樂器,演繹出屬於一己生命的韻律。
上述道理看似簡單,但我卻很少在台灣的作家身上看到,如此慎重其事地探討如何鍛鍊體力,乃至精神與意志力的課題。許多人容易誤解,以為創作者就是要放縱、耽溺、敗德、墮落或是沈淪,彷彿如此一來,才能夠在文字中開出罪惡的花朵,就算賠上了自己的靈魂與肉體,也在所不惜。不過,村上春樹卻是反其道而行。這一點或和日本的武士道傳統有關。但在世紀末的華麗之中,他畢竟是一個清心寡欲的苦修者。他也坦承,自己的生活比起一般人,都要來得更加規律、節制、乾淨,甚至是無趣。而他對於現代世界的各項物欲,也似乎沒有什麼興致,唯一的樂趣就在於鍛鍊自己。而弔詭的是,這樣一個與滾滾紅塵絕緣的修行者,卻反倒更能夠揭示出現代生活的假面與本質。
凡是村上迷都知道,除了跑步,他的嗜好大概就只有音樂了,尤其是爵士。在繼《爵士群像》的《給我搖擺,其餘免談》中,他又談了許多知名樂手。爵士樂手普遍染有酒癮和毒癮,彷彿是與村上乾淨又規律的人生,格格不入。但村上卻讚嘆他們生命的熱力,足以驅騁那些桀傲不馴的音符,發明旋律和節奏的各種可能。在爵士樂中,村上聽到了屬於天才的、生命直覺的呼吸。但在某種程度而言,這卻是用燃燒自己換來的。他引史坦‧蓋茲晚年的訪談,說道:「爵士樂這東西,其實是夜裡的音樂(night music)。」
我可以理解,為何村上會對這種「夜裡的音樂」深深著迷,或許那樣的陰鬱、黑暗與狂暴,正是村上所缺乏的吧。他總是那般的輕盈、透明、節制、冷冽,一如《海邊的卡夫卡》中那個十五歲的少年。但村上用跑步來催逼內在的能量,因為不管跑步或是創作,都是只有自己才能洞悉,到底體內還殘存多少火種,可供燃燒?一如村上所言:「基本上,對創作者來說,動機是確實在自己心中安靜存在的東西,不應該向外部求取什麼形式或基準。」而這不也是一種終極的孤獨美學麼?除了自己,別無他求,點出了創作的快樂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