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時,我隨母親搬到台北,從此住在北投一帶的公寓。我們總是擠在同一個房中,而剩下的空間,母親則用木板一隔再隔,又搭違建,號為「雅房」出租給別人。最高的紀錄,母親曾經同時租給近十戶人家,每天晚上煮飯洗澡都得要排隊。
我家的「雅房」其實和沈從文在北京住的公寓一樣,窄而霉小,而寄居其中的,也多是一些初來乍到城市的異鄉客。但他們不是沈從文筆下的波西米亞人,更不是充滿朝氣的文藝青年,而是一群宛如浮萍來去無蹤的蒼白身影。我還記得,落腳在我家的第一個房客,是一個長相俊秀的推銷員,每天穿著白襯衫出門,搬來沒兩天,一大清早,他就突然暈倒在浴室裡,口吐白沫,手腳抽搐著兩眼上翻,原來是癲癇。好不容易等他醒轉之後,他卻什麼也不說,又陸續發作了好幾次後,他便默默地搬走了,來去都是一個人。
又有一個房客也是在當推銷員,身高一百八以上,剛從大學畢業,據說從前還是籃球校隊兼柔道社長。每天早上,他把要推銷的機器放在紙箱中,綁到野狼125的後座,再戴上一頂有紅色條紋的安全帽,噗噗噗地出門。等到晚上回來,他再把紙箱拆下來,抱回自己的房裡。日復一日,早上晚上,他把同樣的紙箱搬出又搬進,但機器卻始終推銷不出去,連我們都忍不住要為他著急。等到月底該繳房租了,他便暗著一張臉,抱著紙箱快步地躲回房裡。但房租積欠還無所謂,過沒多久,母親在垃圾桶中發現一個藥包,他居然得了肺結核!這下可不得了了,非趕走他不可,任憑誰來求情都沒有用。於是他終究搬走了,難堪地,又抱著那台賣不出去的機器,以及一丁點家當,全都綁在機車的後座,再戴上那頂安全帽,噗噗噗地走了,消失在黑夜的巷子底。
還有一對從宜蘭來的年輕夫婦,國中畢業,住在公寓搭出來的鐵皮違建,空間小到僅容得下一張床和布櫥,連落腳的餘地都沒有。丈夫在做泥水工,曬得烏黑,眼仁嚴重的發黃,而我對他的印象只有下工回來,他渾身汗臭垂著頭的模樣。但他的妻子H卻長得極美,皮膚雪白,眼睛大又清亮,她整天窩在房裡,也不下床,抱著一歲大的小女兒餵奶。而她女兒比起母親還要美,取名依萍,正是瓊瑤小說《煙雨濛濛》女主角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否H的美太過奇特,和這間「窄而霉小」的破舊公寓太不協調了,其餘的房客竟都瞧不起她──原來在公寓中也是有階級之分的。他們恥笑H窮,又笨,說天氣熱H餵奶也不關門,露出白嫩的胸脯,還嫌H喜歡醃黃瓜,搞得四處一股酸味。當她走進廚房時,我們甚至故意捏起鼻子,大聲喊臭。但H也不生氣,她只是睜著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微微驚惶地瞅著我們,然後抱起比她還要美麗的小女兒,不吭一聲地溜回房裡。三十年過去了,我卻始終不能忘記H坐公寓鐵皮違建裡,空氣被夏日的豔陽烤得那般灼熱,幾乎快要燃燒,而她正在靜靜地哺乳,抬起頭,注視著我,彷彿是維梅爾畫裡的女人,時間如夢似幻,就靜止在她眼神的一剎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