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曾好幾次到台南七股看黑面琵鷺，一月的寒冬時節，海風呼呼地狂吹著，冷得教人牙齒不斷打顫。從觀鳥台遠遠地望過去，濕地水煙渺渺，遼闊安靜，廣大而且無邊無際，那是一片人類所不應該侵擾的自然天地，而數百隻琵鷺就棲息在沙洲之上，冬日裡，只剩下一點點的黑影。

 我喜歡溼地的蒼茫與祥和，遙遠且私密的距離，使人與鳥平和共處。但那時候，我只知道黑面琵鷺每年從北方飛來，落腳在台南過冬，而牠們是如此的神秘，彷彿遙不可及。但要等到看了紀錄片《返家八千里：黑面琵鷺》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牠們不只是每年返回台灣而已，牠們更把這一路旅居過的國度、土地的故事，千里迢迢地帶回到這裡。

 《返家八千里》的導演是說故事的高手，影片從台南一隻編號T41的黑面琵鷺開始，吸引著我們，跟隨牠沿著中國東南沿海，直到朝鮮、日本，而這也是台灣第一次詳細記錄黑面琵鷺跨國遷徙的漫長旅程。而在這條旅程所經歷的東亞國家之中，不管是政治或軍事上，處在何等敵對緊張的狀態，但卻都有一群人因為黑面琵鷺的生命之旅，而跨越國界，認識了彼此，甚至結成好友。而看了《返家八千里》，我也才恍然大悟，原來黑面琵鷺主要的繁殖地，居然是在南、北韓的交界之處，全球數一數二的軍事緊張地帶。在這一看似最為嚴酷、肅殺的無人休戰區，竟然也成為黑面琵鷺繁衍的天堂之地。這又是多麼精彩的一則寓言，人類彼此豎立起冰冷的國界，但琵鷺卻能自由地遨翔，繁衍在此間。而這其中的對比與反諷，又怎麼不令人動容、感慨與嘆息？

 在這部紀錄片中，我不僅看到了琵鷺難得一見的美麗身影，也看到了東亞其實是一個生命攸戚相關的共同體。我更看到了南韓、北韓與日本，中國香港與台灣的另外一面——他們不再是政治上的競逐角力者，而是可以相互合作，如同兄弟朋友一般，共同為這環太平洋地帶的生命而努力。

 

 從黑面琵鷺的旅程，到一點一滴揭示出東亞國家的移民故事，我們人類與鳥的命運，竟是如此戲劇性地互為補充，互為寓言。而影片最後以中國鹽城溼地和香港米浦溼地，做為對照，更是言簡意賅地點出：社會都市化的發展，不必然就會與自然環境相互衝突。在這一趟黑面琵鷺返家八千公里的旅途中，其實處處都是牠的家鄉；而黑面琵鷺的故事，其實也就是你我東亞子民共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