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沈從文初到北京，考不上大學，也找不到工作，他想回去故鄉湖南，卻連旅費都沒有著落。在走投無路之際，沈從文只好寫信向當時已經是鼎鼎大名的郁達夫求助。而郁達夫竟然親自到沈從文的公寓──「窄而霉小齋」拜訪，兩人一起喝酒、吃飯，似乎相談甚歡。

不過，郁達夫回去之後，卻在報紙寫了一封公開信，諷刺這個從鄉下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無名小卒，把沈從文形容成是一個「半去勢的文人」了，他既不可能再回去當個小兵，但也無法打入北京知識圈的半吊子。在信的結尾，郁達夫還勸他乾脆放棄美夢，把自己的心腸練硬一點，去做「賊」算了。

這一看似侮辱人格的建議，在當時的北京，卻是含有深意。1919年的五四運動，其實有如曇花一現，接下來便消沉，轉入肅殺的黑暗期。北京政府輪流遭到皖系段祺瑞、直系曹錕、奉系張作霖等人把持，軍閥之間相互傾軋，黑手伸入校園，大學的紀律也隨之鬆弛不振。但大學生的人數卻還不減反增，使得僧多粥少的局面更加窘迫，北京大學的薪餉就曾長達數月未發，連魯迅都忍不住要起來抗議。所以在上位者竊國，中位者竊自黎民百姓，一切人的財產都是贓物，那麼去當賊，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北京遍地蕭索，道德淪喪，孫中山變成了人民口中的「孫大砲」，而北京最大快人心的事件，竟是馮玉祥攻入紫禁城時，抓到了曹錕的面首，每個人都爭先恐後，想要一睹他是何等的美貌？這是一個倒退的年代，政治倒退，經濟倒退，思想倒退，倒楣的，卻是一批受到五四新思潮感召而來的青年。他們正當大好年華，想要展開青春的翅膀，逆時代而飛行，還有什麼比這更加可悲的嗎？

      這批折翼的青年們，便混居在北大旁的公寓之中，陷入了郁達夫式的頹廢和浪漫。他們崇拜無政府主義，讀張競生的【性史】，耽溺在佛洛伊德的白日夢中，而在公寓裡呆得慌了，就跑到大街上去閒晃。沈從文十分喜歡描寫他的漫遊，我們甚至可以藉此勾勒出一幅屬於他的北京地圖，那便是：沿著長安大街，從東城來到西單牌樓一帶，以及北海公園和中央公園。而在這條熱鬧的大街上，沈從文以「浪人」、「痞子」的姿態出現，閒晃過西單牌樓、菜市場和商店街，以及躲在胡同深處的妓女戶。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從櫥窗裡的糖炒栗子、醬肘子、油雞，到大街上花枝招展香噴噴的美女，皆是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力，甚至是致命的威脅，讓他又羨、又嫉，甚至忍不住對那些女人惡言相向：「是的，妳回頭吧，我正要妳不愉快，妳們這類人使我心痛時太多，妳們這些人，平常就只會收拾得像朵花樣子，來故意誘起中年可憐的男子的悲哀，今日可輸到你頭上了。我願意我能更無聊一點，更大膽一點，待妳們像暗娼，追逐妳們的身後，一直到妳住處！」

這裡的沈從文充滿了焦慮、暴躁，以及情欲狂想，和我們所熟知《邊城》中的沈從文，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然而卻是這個從鄉下來的無名小卒，以中國第一批現代都市漫遊者的姿態，打開了北京二十世紀的新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