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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代的鬼魅之下

2008-02-01 10:45迴響:2點閱:7403

《贖罪》的作者伊恩‧麥克伊旺是英國當代最具份量、也是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他出生於一九四八年,接受過完整且嚴謹的學院訓練,故下筆的遣詞用字,無不是典雅、細膩又流暢,一向最被評論者所稱道。

 

不過,麥克伊旺的作品雖多,主題卻大半近似,而他最擅長處理的便是自從維多利亞時代以來便籠罩在英國中產階級白人身上的道德規範,於私人領域內心深處所造成的壓抑、扭曲與蒼白。也因此,麥克伊旺的小說重點往往不在故事,而是在於他如何透過文字,就彷彿是外科醫生執起精巧的手術刀一般,深入人類靈魂的傷口,以為之驅除時代陰影所形成的鬼魅。而他的最新小說《卻西爾海灘》也不例外,可以說是一本為了與他同一世代——出生於二次大戰期間,而在一九六O年代成年的英國人而寫的驅魔之作。

 

這本小說以一九六O年代為背景,一對二十多歲的年輕夫婦,卻在新婚之夜面臨到性的挫敗,而造成了一輩子都無可挽救的悔恨與創痛。性挫敗的主題,在今天這個性愛過度開放、氾濫的世紀中,也未免顯得有些落伍,太過大驚小怪了。但是,麥克伊旺在小說中卻不停地提醒我們,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是生活在一九六O年代的青年,而在那個年代,大學中還沒有多少女生,口服避孕藥還只是報紙上的傳言,女學生們必需在六點以前回到家,好為「未來的老公」守護貞操,而流行音樂、電影對於性一事情也總是含糊其詞……。而在「他們那個時代,年輕還是一種社交障礙,代表無足輕重,稍嫌尷尬的狀態,婚姻是治療的開始」。

 

於是,就連麥克伊旺也忍不住要對那一個時代提問:「是什麼阻礙了他們?他們的個性和過去、他們的無知和恐懼、羞怯、過份拘謹、缺乏經驗與輕鬆的舉止,無法視此為理所當然。」而從這一點出發,麥克伊旺便又發揮他小說中一貫的書寫模式了,將私人的情感放大,而鑲嵌入整個時代的圖景之中,並且進一步去辯證個人和時代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個人是否只能無力地任憑時代的洪流沖刷,而被遮蔽了一雙眼睛?或者,個人可以跳脫時代的侷限,甚至以英雄之姿,去引領潮流?正如《卻西爾海灘》中的男主角愛德華,一個倫敦大學歷史系的優等生,大學畢業論文的研究主題便是:歷史的「偉人」理論——偉人到底是時代的產物呢?還是一個有力的個體,便可以去造就時代,型塑國家集體的命運?對於這一個疑問,麥克伊旺的答案顯然是傾向於前者的,人處在當下,多半是蒙昧不知的,而醒悟,往往總是要等到多年以後,當我們已經從一個時代邁入到另外一個時代中時,回首過去,才會恍然大悟,驚覺自己當年的無知和錯誤,而因此背負著一顆懺悔和贖罪的心,渡過餘生。

 

麥克伊旺改編成電影的名著《贖罪》,說的其實也是類似的故事。從一對姊妹相爭所演變成的愛情悲劇,放大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場景裡,試圖從個人的角度,去扣合大時代的集體的命運。這扣合個人與時代的關鍵點,在麥克伊旺的小說中,往往只是一個無意中的剎那,卻足以戲劇性地扭轉了一生一世。奇妙的是,這戲劇性的剎那,不僅經常發生在麥克伊旺的小說中,竟也發生在他自己的現實人生之中,令許多書評家不免津津樂道,因為這巧合實在有著太多耐人尋味的空間。

 

就在二OO二年,已經五十多歲的麥克伊旺才發現,自己居然有一位親生的哥哥,尚在人世間。原來,在二次世界大戰時,他的母親羅絲(Rose)的第一任丈恩斯特(Ernest Wort)從軍,到在北非作戰,期間他的母親卻有了另外的一位愛人,也就是麥克伊旺的父親大衛‧麥克伊旺(David McEwan),兩人因此生下了一個兒子。然而,恩斯特卻即將從前線返家了,逼不得已,這對秘密的戀人只好在一九四二年的十二月,將兒子送給另外一對陌生的夫婦收養。但造化弄人,一九四四年,恩斯特竟在一次的軍事行動中身亡,而羅絲和大衛也在日後順利地成婚,並且於一九四八年生下了伊恩‧麥克伊旺。直到二OO二年,他才知道父母親的這一段過往,也才知道他有一個在大戰中出生,卻與他有著截然不同命運的哥哥。現實人生,正宛如麥克伊旺的小說中所寫的,二次世界大戰竟以一種不知不覺的方式,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記。

 

而這就是麥克伊旺一而再、再而三於小說中重複描述的,個人與時代的關係。在《卻西爾海灘》中,麥克伊旺也同樣帶領讀者,去凝視那樣一個關鍵性的片刻,一對無法逃出時代的侷限、而注定了要成為犧牲品的年輕戀人,他們經歷了挫敗的性愛後,矗立在海灘上,而做出了影響他們一生的最後抉擇。在抉擇之前,他們的人生還是開放的,未知的,正如同小說所寫的:「他當不採取行動,人生就因此大轉彎。在卻西爾海灘上,他可以呼喚她的名,他可以追上前去。但是當時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轉身逃離時,內心沮喪,自知即將失去愛德華,她從未像那刻如此愛他,如此絕望,只要他的一絲聲音就能成為她的救贖,她就可以轉過身,但是他在夏日薄暮中冷冷站著,沈默不語,自以為是……」

 

然而他們的抉擇,卻是拒絕,卻是逃避,就在那關鍵性的一剎那,他們寧可採取「不知道也不在乎」的態度,蒙上一雙眼睛,自以為是,卻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救贖和諒解,變得永不可能。而類似「不知道也不在乎」的冷漠和無知,小說的男主角愛德華應該一點也不會陌生。因為愛德華的母親精神失常,便是肇因於她年輕時候一次搭火車的意外。某位年老的都市紳士,在火車尚未停止的時候,便跑下車,抓住車門,用力一甩,都市紳士飛也似地走了,但車門卻不幸擊中愛德華母親的頭部,導致她終身的腦部受損,精神錯亂。而這致命的、關鍵性的一剎那,那位都市紳士永遠「不知道也不在乎」了。麥克伊旺暗暗地把這種冷漠、自大以及自以為是,歸咎於英國中產階級白人的心態,而階級的區分和歧視,也正是來自於這種心態,才會如此地牢不可破。

 

《卻西爾海灘》的男主角愛德華來自鄉下,喜歡藍調音樂,一直因為自己是「鄉巴佬」而感到自卑,相對的,女主角佛羅倫絲則是來自上流社會的家庭,富有,優雅,熱愛古典音樂,但對現實卻充滿了不信任感,只有在古典音樂所建構起來的秩序中,她才能夠稍微安心。愛德華和佛羅倫絲,各自困於自己階級的自卑與自大之中,也因此,就某方面而言,他們都是精神上的被去勢者,被時代、被階級、被意識型態所去勢。

 

幸好,那樣拘謹頑固的年代已經一去不返了,在解放、遊蕩和歡愉的新時代中,愛德華和佛羅倫絲的憂懼和堅持,都已顯得如此典雅到不合時宜,然而,生活在這一時代的人們,就果真獲得一種全面的自由了嗎?還是時代的枷鎖仍然以不同的方式,加諸於我們的身上而不會輕易地就被察覺呢?而時代的鬼魅是否也仍是陰影幢幢,無所不在呢?疑問仍在持續著,唯有小說家才能作為歷史的見證者,甚至是時代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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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haoyh1021/archive/2008/02/01/241623.html
2008-02-01 10:45作者:郝譽翔分類:書評迴響:2點閱:7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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