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真善美的境界之中,最重要的,應該是「美」,因為有了真,有了善以後,才能夠有所謂的「美」,也才能夠去談美。所以美是何等重要、何等至高無上的境界啊。但弔詭的是,我們對於美的認知,卻又是最容易流於淺薄,也最容易被誤導,甚至還以為:美只不過是皮肉的表象罷了。凡此種種,都使得我們越來越不重視美,或者是說,我們所談論的「美」,其實往往並不是真正的「美」。
美的喪失,恐怕是現代文明衰頹的一大徵兆。
故蔣勳在《美的覺醒》這本書中,最重要的,便在於打破一般人對於美的兩種迷思。第一種迷思是:誤以為美是一種高深的知識、學問,譬如在大學課堂裡講授的「美學」,便是透過深奧的哲學辯證,以及抽象的術語,去追問到底什麼是「美」?而「美」又是從何而來?第二種迷思則是:以為美就是一種耽溺,就是滿足感官的慾望,所以美是縱欲,是極致的奢華,以使感官得到最大的享受和飽足。
上述的兩種迷思,第一種是把「美」知識化,理論化,用語言文字去收編美感;第二種則是把「美」肉慾化,膚淺化,表面化。而這兩種,都不是蔣勳所要說的「美」。
在《美的覺醒》第一章,蔣勳開宗明義,便點出,美,其實是蘊藏在我們每一個人體內的潛能,換言之,美,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而對於美的感受,也正是我們人類之所以為人,之所以具有靈魂,和一般禽獸最大的不同之處。但很可惜的是,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之中,卻慢慢喪失了對於美的感應能力,甚至到後來,陷入了上述對於美的兩種迷思當中,以致於捨本逐末,整個人變得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沒有感情,想像力也就越來越枯竭了。而這也正是導致我們心靈停止創造,阻塞不前的最大原因。
所以蔣勳希望能夠透過這本書,去重新喚醒每個人體內與生俱來的,對於美的感受,故書名云:「美的覺醒」。因為此「美」無須外求,乃是我們本來就擁有的本能,只是它暫時睡著了,或是被我們遺忘了,而現在,我們要重新去喚起它。
其實,蔣勳這種談論美的方式,是非常符合東方的生命哲學,或是中國哲學的,所以很能夠引起大多數讀者的共鳴,認為美不再是一種高不可攀的事物,也不是貴族或有錢人的專利品,而是:美存在每個人的身上,美存在萬事萬物之中,美不分階級,只要你願意去感受它,美就近在咫尺,垂手可得。而這種講「美」的方式,其實和儒家講「仁」,和道家講「道」,甚至和佛家講「禪」,幾乎是一模一樣,如出一轍的。
這也就是說,在《美的覺醒》中,蔣勳雖然是談美,但是透過美,他卻是打通了中國或東方的哲學,並且予以融會貫通。也因此他不再運用西方哲學,或是美學上的深奧術語,也不再運用任何理論的邏輯思辯,而是一再地強調,我們若要感受美,那麼就要先擺脫語言的束縛,和文字的限制,就如同道家所說的「道可道,非常道」、「忘言」,或是佛家的「寂靜涅槃」的境界,而將美還原到一種無可言喻、無可言說的感性之中,讓我們重新通過自己的身體,去感受一個獨一無二的美。
故蔣勳在《美的覺醒》中,不僅講美,更是多次徵引儒、道、佛的思想。它們的共同點便是,與其說它們是一種抽象的哲學系統,還不如說,它們更像是一種實踐的方式,它們重視生活的態度,遠遠超過了文字的推理。「不立文字,直見性命」,便是企圖破除文字的束縛,而使得心靈重新獲得自由的感受,重新回到一顆活潑的本心,可以照見無窮無盡的變化。而這種逍遙自適,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哪裡能夠用有限的文字去述說它呢?於是「美」,竟是可以成為貫穿儒、釋、道這三家哲學思想的核心,甚至是它們所共通追求的最高目標了。
蔣勳《美的覺醒》乃是要回歸到東方的生命觀、宇宙觀,講求人與宇宙萬物、天地之間的和諧、相會,以及並存共生。他並不取西方的個人主義,也不取西方偏重的理性邏輯,而是回到中國的抒情傳統之中,追求天人合一的默契與修為。
所以蔣勳說:美是一種智慧,不是一種知識。甚至,美更是一種修養,一種修為。譬如他用「呼吸」、「吐納」、「安靜」、「無言」、「空虛」、「自然」等概念去談美,以及美的感應等等,而這些概念,仔細推敲,其實都源自中國陰陽太極的養生之道,以此來涵養自身的內在。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這是神人修練的最高境界,而「虛」和「靜」,不也正是蔣勳在談美之時,所一而再、再而三提出來的核心概念嗎?而「虛」和「靜」,也竟然不是死寂的,僵固的,空無一物的,反倒是因為「虛」,因為「靜」,所以才能夠包容萬有,也才能夠飽滿盈足,而心靈,也才能夠掙脫了一切的束縛,重新回到原始天真的狀態,湧現出無窮無盡的生機。
然而,在以西方科學為主的現代教育之中,我們從小到大,在學校裡所學的,卻都是在透過語言,去對一切的事物進行分析和歸納,但語言有時而窮,甚至無法表達我們情感細微處的千萬分之一。於是久而久之,我們的感受力便漸漸地枯萎了,我們五官的味覺、觸覺、聽覺、視覺也一一變得遲鈍了。我們雖然學習到豐富的知識系統,但是,我們的感受力卻是嚴重倒退的了。「大人沒有情感!」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而這也正說明了:為什麼我們總覺得天真的孩子,會遠比世故的成人要來得可愛、高貴許多,那便是因為,我們喪失了人類最珍貴的天賦。故在《美的覺醒》中,蔣勳所要做的,其實不在為我們建立一套新的知識,而反倒是要進行破除,破除文明所加諸在我們身上的,種種不必要的侷限、枷鎖、成見和重負,因為這些都是累贅,都不是我們生命中固有的本源。
現代物質文明,有時候,不但沒有帶來好處,反倒是帶來了重重的障蔽,遮住我們一顆活潑明澈的本心。因此我們所要努力做的,並不是添加,而是去除,是如同佛家所言的:「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故蔣勳便是用「破除」的方式,逐一去論述味覺、聽覺、嗅覺、視覺、觸覺等,彷彿是要將我們五官上所蒙蔽的塵埃,一一掃除掉,好讓它們重新得以自由地呼吸,復甦,回復到一個沒有被污染的天然狀態中。
譬如在「味覺」一章,蔣勳便以為,酸、甜、苦、辣、鹹這幾種滋味,固然是舌頭上的味覺,但又何嘗不是人類精神的境界呢?但隨著物質文明的高度發展,生活的富裕,人類對於味覺的追求,卻往往是在刺激它,努力要將它填滿。蔣勳尤其批判時下流行的「吃到飽」,其實正代表了精神上的極度空虛與飢餓。故在味覺上,在飲食上,我們要如何拿掉一些過度的調味?如何清除不必要的雜質,就如同從自己心靈中,拿掉一些太過塞滿的東西,使自己回復到空的狀態?又如何讓自己的味蕾,回復到最為敏銳的感受?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功課。
這正是蔣勳在談論美食之時,和一般時下流行的美食散文,最大的不同之處。時下流行的美食散文,多半是極盡奢華縱欲之能事,但蔣勳卻不然,他寧可選其「空」,選其「無」,選其最平淡的滋味,並且於最平淡的滋味中,使自己的本真本性逐漸地展露。故蔣勳談「味覺」,其實,並不在談客觀的食物,而是在談主觀的感受,在談主體如何不受到外物的侷限,感到自由。而只要主體獲得了自由自在,那麼,一切事物就無一不是美好了。
至於「聽覺」,蔣勳也大致提出了類似的概念。他首先認為,聲音或音樂,其實是一種自然的存在,而在自然界中,到處都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音樂,只等待一雙清明的耳朵去聆聽,去發現。所以人類發明樂器,就在發現這些音樂的存在可能。所以,我們並不缺乏音樂。甚至我們生活的周遭,已經被過度人工製造出來的聲音所污染了,所淹沒了。噪音太多,而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要怎麼樣回過頭來,整理自己聽覺的敏銳度,也就是對於聲音的敏銳度才是。而在這裡,蔣勳再度提出了「靜」,就和「空」一樣,先讓耳朵安靜下來,才能夠學會去聆聽,而第一個須仔細聆聽的事物,便是自己身體中呼吸的起伏。
蔣勳說:「所以真正聽覺的美,是尋找到自己的秩序跟節奏,尋找到自己身體裡面包括心跳、呼吸、脈搏所有的起伏流動,找到了那個秩序:就像『從容』這一個詞,指的是不慌不忙,你可以讓氣流通過自己的身體,好像身體已經變成一個圓形了。」而這就是聽覺的最美的境界:音樂,竟然就在我們自己的身體裡面,不假外求。
除了「靜」,蔣勳還根據樂器發音的原理,提出了「虛」:「如果你聽到一個人發出美麗的聲音,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身體裡面有空的部分,他也是謙虛的,『虛』這個字,才是發聲的重要部分。」而「虛」還不夠,更要自我的節制,他更進一步闡釋:「聽覺的美、音樂的美,或者藝術的美,有時候並不完全是自我的表現,反而是一個自我的節制:就是慢慢壓低自我的表現性,而達到非常純淨的境界」。
從「靜」,到「虛」、「空」,到「自我的節制」——這是一個恢復聽覺、尋找音樂的歷程,其實也是一個人如何回復純淨本性,以實踐美的歷程。而這一歷程不只在味覺、聽覺上,也在嗅覺、視覺和觸覺上。譬如在「嗅覺之美」中,蔣勳主要在談花,談「花有比文字更美好的智慧,花有比語言更美好的智慧」,故在真正的花朵之前,我們往往「無言以對」,但卻已經感受到在生命底層裡,發生了極大的感動和變化。而視覺的經驗、觸覺的經驗,也莫不是如此。
故蔣勳的《美的覺醒》,是屬於東方哲學的抒情詩,格外讓我們覺得親切,並在現代文明的僵局中,帶來了清新的氣息。美不是感官的耽溺,而是心靈的昇華。美是平衡,是節制,美是平等,是自由與無限,或用莊子的話去比喻:美就是自由逍遙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