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花蓮教書已快十年了,但對於山風海雨的景色,卻未嘗感到一絲厭倦過。每一次,都彷彿是初相見,不禁要為它不同的顏色和姿態,暗自訝異起來。尤其是當乘坐北迴線的火車時,過了宜蘭、羅東,進入隧道,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就忍不住要猜測,等一下,火車出了隧道之後,將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太平洋呢?是金光閃爍?白浪奔騰?還是平靜而幽暗的呢?海洋的變幻莫測,就如同是人一般,也自有它秘密底心事。
奇怪的是,分明同樣都是大海,但是蘇澳以北的海,卻和以南的海有著截然不同的兩種面貌。在台灣的東北角,一如它多雨而且陰霾的氣候,海洋也恆常是黝黑而沈重的,彷彿是累積了滿腹的情緒,而沿岸銳利的礁岩,更多添了蕭瑟的氣氛。然而,一旦越過了山,來到東部名為「和平」的小站之後,海洋就忽然變得豁然開朗了起來,就連天氣也都在一剎那之間,就放晴了似的,見到明媚的陽光。「和平」,這是一個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會心平氣和的地名。所以我總覺得自己搭一趟火車,就像是經歷了兩種季節,從秋季一路走到了夏季,而我的個性,卻始終是屬於夏日的,眷戀著陽光的溫度和海洋的氣味。也因此,每當沿著海岸線,從東北角往花蓮下行時,我的心情也被窗外的景色一點一滴照耀得歡喜起來。
不過,我也始終不能夠理解,為什麼在和平附近的車站月台旁邊,要築起一道灰色的水泥圍牆,遮擋住前方的風景呢?以致每一次經過時,我都得要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才能越過那堵難看的圍牆,眺望遠方藍到發亮的太平洋。還有那令人無法視不而見的發電廠、水泥廠,實在談不上好看的龐大建築物,以及被挖得有些破損的、半禿的山谷,就像是看到一個純真的孩子身上,卻出現了難以遮掩的殘缺,令人不免感到微微的心痛與遺憾……。「和平」,原來也不是那樣和平的啊。
過了清水斷崖,太魯閣,再往下行,沿著台九線,就會走進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所構成的綠色長廊。在高聳的奇萊山峰注視之下,花蓮的城鎮便在狹長的縱谷平原中,以小小的規模零星散佈開來,而東華大學就位在其中之一,躲在山的懷抱間。每天,我從研究室走出來,一抬起頭,看見的無非就是山巒,而不是大海。因為太平洋已經被海岸山脈遮擋在另外一邊了,然而,海其實一點也不遙遠,只要開車繞過低矮的山巒,不出十分鐘,便會見到遼闊的大海,一望無垠,坦蕩蕩地在眼前攤開。而我最喜歡做的事,莫過於搭船出海了,從海面的角度,再轉身回看台灣島,便會發覺海岸山脈竟是如此的可愛,它溫馴地、謙卑地伏在海邊,護衛著居住在島嶼邊緣的子民們。而花蓮便沈睡在這片山脈與海洋的天然屏障之間,寧靜,祥和,與世隔絕,雖然颱風、地震時而發生,但是傳說中可怕的海嘯,卻不曾到來,因為這兒是一塊被山與海所祝福的淨土。。
然而,這兒也不全然是祥和的,寧靜的,破壞伴隨著建設,正在一點一滴地發生當中。就在我來花蓮的短短十年間,山與海的模樣,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七星潭改變了,海岸倒退,而在怪手的屢屢挖掘之下,石灘也在日漸縮小,不知道為了什麼,七星潭變得不再可親起來,而昔日素樸的海灘,曾是當地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乘涼、散步、玩水、野餐,但如今的海岸,卻多了一些觀光的裝飾、涼亭、步道,但卻距離大海更加遙遠了,而過去逐浪的快樂,也漸漸地失去了。
太魯閣亦是如此。它的山壁險峻、高聳、光潔而壯美,在太陽的照射之下,彷彿會反射出金屬的光澤來,令人不寒而慄,又彷彿是穿行在巨人崎嶇的齒縫,一不小心,就會被吞下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然而,就連太魯閣也是如此的脆弱。幾乎每一次,我來到山裡,都會看到它正在修修補補,千瘡百孔,山壁上彷彿貼了無數塊的膏藥,而颱風一來,這些傷口又要發出一陣哀嚎。在我的記憶中,最為難忘的文山溫泉,原是一座天然的水池,傍著山壁,泉水溫度雖高,但只要一咬牙,浸泡下去,就會覺得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刺痛發麻,又因為臨著野溪的清涼,而感到格外的舒暢。我曾經躺在溫泉旁黑暗的溪谷中,仰望燦爛的星斗,灑在山巒與樹木的陰影之上,但如今,如此甜美的經驗,卻已不可再得了,文山溫泉也因為土石崩落,而成了禁地。大自然正在慢慢地改變它的面容。
也因此,身在花蓮,更多了一些矛盾的心情。我們目睹著自然的壯麗與大美,但也目睹它一日復一日的傾頹,改變。砂石車輾過木瓜溪的溪谷與河床,也輾過了花蓮港前那條美麗的海岸公路,颳起一陣陣紙漿廠散發出來的臭氣。而那條馬路,雖然被規劃成為一條散步、飲食、騎單車和遊憩的專屬道路,但是卡車的呼嘯往來,猖狂橫掃路旁的椰子樹,早就讓這裡成為一條令人膽戰心驚的危險公路了。更不消提,在還未建造花蓮港之前,這一帶的海洋是如何的安詳與靜謐了。據說,那時候的人們很容易就能夠親近大海,而海邊還有大片大片的鵝卵石灘,潔白的石頭就在浪花的淘洗與滾動之下,形成了千奇百怪的顏色與圖案……
海洋和山,正在逐步地遠離我們。花蓮長長的海岸線,被丟擲下無數的消波塊,彷彿是在告誡人們,大海是可怕的,欲除之而後快;而山,竟也開始令人恐懼起來。沿著花東縱谷再往下行,來到光復、大興,便依稀可見颱風土石流所帶來的災難,為這個富饒的平原上,抹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因為,山也是變幻莫測的啊,像人一般,自有它秘密底心事。
所以如今的我,更喜歡的卻是一些未曾被命名,未被柏油馬路穿越,也未被觀光旅遊指南發現的小地方了。隨便選條小徑,穿過木麻黃林,就能來到海邊,踩一踩雪白的浪花。我還曾在某個午後,在某個小村落的海邊,遇到了成千成百的烏鴉。我猜想,它們應該是從距海不遠的山脈飛過來的吧。聽說,烏鴉最喜歡啄人的腦袋了。但或許是我太過浪漫,我總覺得,牠們一點敵意也沒有,正當我躺在白色的鵝卵石灘時,烏鴉群集,飛到我的上方,幾乎遮蔽掉了大半的天空。牠們發出嘎嘎的大聲叫嚷,震耳欲聾,離我非常之近,但卻並未啄我,只是在猛烈的海風之中,反覆地在我身旁盤旋、環繞著,許久許久,徘徊不去。牠們彷彿是在焦急地對我訴說著些什麼,口乾舌燥,說了又說。
莫非牠們是在訴說,關於花蓮山與海秘密底心事嗎?還是在說,大自然的純樸與美麗,其實一直在不斷流失當中。於是生活在這一座保守的、步調出奇緩慢而看似一成不變的小城裡,我卻深深感到,某種迫切焦慮的改變,也無時無刻地不在入侵當中,而那即將消失不見的,恐怕不僅是山,是海了,還更是某種生活的風格,某種價值的取捨,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關於美的感受。
——————關於興建蘇花高的感觸,以及我在花蓮生活多年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