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喜歡電影,喜歡到迷戀的地步。所以我的個性雖然是大而化之,健忘又迷糊,但唯獨對於電影,卻是非常的小心和計較。
我不愛進戲院,就是因為在看電影時,我會變得非常神經質,無法忍受別人在吃爆米花,喝可樂,更別說吃煎包、講手機了,我會忍不住脾氣暴躁,大聲阻止他們,但經常換來白眼。而類似的衝突多了,我便越來越討厭走進戲院,而寧可待在家裡,拉上窗簾,自己當放映師,放自己喜歡的電影,而唯二受邀的觀眾,便是我的兩隻貓咪。
也因此,我雖然身無長物,但唯獨肯費心去收藏的,便是電影,數量並不算多,正是因為我太喜歡了,以致於有點潔癖,如果覺得不好的電影,便是欲除之而後快,不可能在眼前多停留一秒鐘。所以我的蒐藏具有強烈的好惡,而好電影畢竟有限,如何建立起個人的品味,便成為我生活中很大的樂趣。
我的電影品味的養成,最早竟是在太陽系MTV,而不是電影圖書館、或是影展之類的場所。或許是我的個性好逸惡勞吧,所以對於圖書館、或是影展這些正經八百的地方,總是敬畏三分。但MTV就不同了,去太陽系看電影,幾乎是在我求學生涯中最奢侈的享受。我喜歡站在店內的架前,把每一張影碟抽出來,一一讀上面的介紹,而那也是我最早電影知識的來源。所以,日後當我在建構自己的電影收藏時,也是依照太陽系的分類方式,先分區域:歐洲、亞洲、美洲……,然後是國家,然後是導演,而這些電影合起來端坐在架上時,正宛如是在我的面前攤開了一張多姿多彩的世界地圖,任憑我隨意的旅行遊走。
當我有能力去收藏電影時,已是我博士班畢業,到花蓮東華大學教書的時候,影碟早就退了流行,太陽系也關門大吉,所以我買的都是錄影帶,三映出品的,當然,它們都是盜版的,而許多帶子的中文字幕還是由當年太陽系所製作的。回想起來,不知道該遺憾,還是高興,因為我看的藝術電影,竟幾乎都是盜版的,畫質不好,殘缺不全(我買的《摩訶婆羅達》,就少了兩個小時),而中文字幕有時慢半拍,有時翻譯得不知所云,甚至一大段沒有字幕,看得似懂非懂,只能胡亂拼湊瞎猜。不過,我卻已經十分滿足了,求知若渴地沈浸在得來不易的電影中,甚至要感謝當年的盜版商,在資訊貧乏又貧窮的年代中,竟是他們啟蒙了一代青年的藝術心靈。

每次我打電話給三映,要目錄,訂片子,電話打多了,老闆一接起來,便馬上認出我的聲音:「喔,是花蓮的郝小姐嗎?……」非常親切。而我也喜歡讀他們的片單,有時反覆研究許久,都不會覺得厭煩,「原來庫斯托力卡又拍新的電影了……」我對於世界影壇的動態和導演的認識,竟多半是透過一張又一張的片單而來,而奇怪的片名更是讓人充滿了想像,譬如〈蒙特婁的耶穌〉、〈生命宛如幽靜長河〉、〈人咬狗〉、〈你看見死亡的顏色嗎?〉、〈不道德的故事〉、〈豬與珠〉……。光看片名就很有趣了,而電影又不像書,可以隨手翻翻,便知道內容,如此一來,這些有趣的片名便顯得更加神秘。「到底是什麼內容呢?」還來不及播放的電影擺在架子上,充滿了誘惑力。
我的電影系譜是以作者論來建構的。對我而言,一部電影成功的關鍵,在於導演,而其中我最喜歡的便是柏格曼、塔可夫斯基、帕索里尼、費里尼、大島渚、北野武……。我蒐集他們所有的作品,擺在架上最重要的位子,對照導演的自傳或電影書,按照年代排列,排著排著,自己就樂不可支。又有一陣子,我很迷小津安二郎,他的電影可就多了,買來一大箱,在寒假中一部接著一部看,那是我為自己辦的冬日小津影展。
假如電影有淨化人心的療效,那麼,柏格曼和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便是我最好的藥。我想,在那其中必定潛藏著某種本質性的東西,而我並不想用理智去分析。因為在電影的面前,我沒有包袱,就是一個謙卑的觀眾,一個全然開放的讀者,一個躲在家中城堡的秘密煉金術士,而不是一個學院出身的教授或影評人,不需要受到任何理論、形式美學或是電影史的宰制。而我更為喜歡這樣自由自在的態度,因為真誠。
很可惜的,後來三映也關門了,據說是藝術電影的市場太小,但無論如何,還是讓我惆悵了好一陣子。於是我改去重慶南路的秋海棠,那裡的片子多,但也雜,良莠不齊,必須披沙揀金,買多了,同樣和老闆熟識起來。老闆酷酷的,心血來潮會介紹一些怪片,寺山修司、岩井俊二和北野武,就是他叫我非看不可的。
我非常喜歡北野武,和喜歡柏格曼不同:柏格曼是本質的,弗洛伊德的,但喜歡北野武呢,卻好像是在溺愛一個孩子,即使是他的無厘頭搞笑之作,或是他在電視中誇張露骨的演出,別人看了,猛是嘆氣搖頭,但我卻都很可以理解似的,在心底小聲地說:我知道你要做的是什麼,真的知道喔。
身為一個創作者,能夠受到讀者如此的溺愛,那麼,應該是一件最幸福的事了吧。但為什麼我會喜歡北野武呢?明明知道他的不足,但或許在台灣尚未引進他的電影前,我就透過盜版看了《花火》、《奏鳴曲》和《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便深深被電影中一再出現的海洋吸引著。我去秋海棠買了《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錄影帶,回家一看,卻沒有字幕,於是又氣呼呼跑去重慶南路,找老闆理論。但老闆卻連頭也不抬,慢條斯理繼續整理著他的電影,說:「為什麼需要字幕呢?裡面的男女主角都是啞巴啊。」
想想也對。在電影中開口說話的,都是一些不相干的路人,頂多是露過幾次臉,想必他們說的話,應該是沒有太大的重要性吧。但我無法確定,一直到去年,我才看了《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DVD,相比之下,畫質果然是天差地遠,而且有了字幕,我也才知道電影中那些對話的意思。不過這只證實:不知道對話,真的是無所謂啊。
原來真實的生活竟也是如此。無聲的動作,靜悄悄地在我們的眼前流過。而在最寧靜的時刻,藏匿著最深沈的話語。我不禁更加懷念在看那些錄影帶時的感覺了。
如今秋海棠也不賣錄影帶了,改賣DVD,都是大陸盜版運到台灣來的。而我每次跑大陸,也帶滿一整箱DVD回來,過海關時都深怕被誤認為是跑單幫的。大陸的DVD雖是盜版,但做得實在精美又漂亮,而北大附近幾間專賣藝術電影的小店,老闆也頗具文化素養,又推薦了我不少好片。然而,那些陳舊的、畫質粗糙的,甚至發霉了的錄影帶,我至今都還捨不得丟棄,擺在架上,看著它們,就讓我回想起電影最初給予我的純粹的感動,真誠,探索,渴求美好事物的心,在一片鴻矇混沌之中,鑿開了一絲絲的光芒。
那些我鍾愛的導演們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