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受當代文壇矚目的杰涅日金娜(Irina Denezhkina)小說《我要!》,所帶給讀者的驚奇,其實並不在於它離經叛道的內容——有關一夜情、嗑藥、酗酒、雜交、自殺、滿口髒話的小說,我們早已經看得太多了,不過,一向嚴肅而莊重的俄國文學,卻居然也會出現了這樣的作品,倒是教人不得不好奇。
當我們習慣了俄國文學巨擘果戈里、杜思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甚至是大導演塔可夫斯基的作品中,對於人性罪惡的尖銳剖析,以及對於自然、歷史、宗教、救贖與懺悔等沈重課題的深入辯證之後,再看到這本《我要!》,大概其中除了小說的人名之外,我們幾乎再也辨認不出上述的任何一絲俄國特色了。也因此,如果把書中的人物全部都換成了英國、法國或是中國的名字,也不會有什麼不妥吧,因為它和其他國家的青春叛逆小說,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甚至是驚人的相似,更因為過度的相似,而反倒產生了一種「陌生化」的疏離效果——這真的是俄羅斯嗎?
換言之,若擺在俄羅斯的傳統之中《我要!》當然會是一個特立獨行的異數;但若是擺在全球化的語境底下,那麼,它卻可能又再度證明了一件事情:便是不管生活在哪一個國家,年輕的一代原來都在類似的環境之中成長,從外貌、思想到生活舉止,都已越來越相像,難分你我,而且,不管是處在哪一種政治體制下的新新人類,竟都要不由自主地臣服在美國的流行文化底下,而形成了一種全球的青春狂潮共相。這群年輕人看似擺脫了傳統的束縛,但卻又似乎陷入到了另外一個泥沼。而他們看似自由自在,無所不能,但其實卻是苦悶又封閉,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以青春肉體來為這場全球化的盛宴獻祭。
很顯然的,全球化的結果,造成的已不再是區域之間的差異了,而是世代的差異。也因此,杰涅日金娜的小說,讀起來並不令人陌生,它讓我不禁想起了同樣是二十世紀社會主義老大國度的中國,也誕生出不少類似的小說,如衛慧的《上海寶貝》、棉棉的《糖》、春樹的《北京娃娃》……。她們筆下的的主人翁都玩世不恭、吊兒啷噹,反威權,反信仰,也都喜歡聽流行音樂、玩樂團、當DJ、玩電腦,成天掛在網路上,身體穿環或是刺青,她們小說中最常出現的字眼,除了髒話和性之外,就是Sony Play Station,MTV、email、毒品、大麻、酗酒、暴力、一夜情,還有流行歌曲歌詞……。他們對於死亡有著極度的迷戀,他們健忘又失憶,他們可以輕易地與土地的傳統斷裂,而與歐美流行文化接軌,於是身處在自己的國土上時,彷彿是漂泊疏離的異鄉客,而真正的異鄉,反倒是成了精神上的故鄉。在〈瓦夏〉這篇小說中,杰涅日金娜便以「綠人」來隱喻這群俄羅斯的異鄉客、邊緣人:綠人終日在污水溝裡無所事事,並在垃圾車裡翻挖吃剩的罐頭,綠人不會講話,只會發出低低的嘶吼,而春天一到,綠人就發狂……。
《我要!》,中的主角們,更讓我想起了充斥在台北忠孝東路和敦化南路上的青少年,每晚從上一間酒吧流浪到下一間酒吧去,著迷於反布爾喬亞的前衛藝術,憎惡穿西裝打領帶的中產階級,討厭上下班打卡的規律,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也排斥金錢的遊戲。正如同杰涅日金娜的小說大大暢銷,而她也以〈國家暢銷書獎〉這篇文章寫出了新世代的金錢觀,比起老一輩的人,他們其實更懂得如何付出最少的精力,以換取最大的效益,更懂得如何消費,以顯示出自己不凡不俗的品味。他們對於服飾名牌(如這本小說中出現的Sisley、 Benetton等),以及流行樂手的熟悉程度,絕對要遠遠超過對於列寧,或是托洛思基。他們喜歡做愛,但是拒絕婚姻。至於公理、正義、永恆和愛之類的玩意兒,對他們來說,更彷彿是一場天方夜譚,還不如玩電子遊戲。他們大膽叛逆,什麼都不在乎,到最後連性命都可以隨手丟棄。
《我要!》中說道:「我的生活是——健身房、性愛和牛奶。」而棉棉在《糖》的序言裡面不也明白地說:「Party、朋友、男人、愛情、電費單、盜版VCD、唱片、打口唱片、酸奶、巧克力、辣椒,我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圍繞這些在轉,而不是寫作。」這到底是一種異相呢?還是共相?當全球的青少年們都在操持同樣的語彙,書寫相似的生活時,我以為,恐怕才是這一代春春最為殘酷蒼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