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OO年,梁啟超提出〈少年中國說〉,說:「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少年中國,與國無疆。」而他甚至把自己取名為:「少年中國之少年」。
一九二一年,魯迅在《狂人日記》中,大聲疾呼:「救救孩子!」
一九四九年,毛澤東推翻舊中國,他說:「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二OOO年,上海則說:「新天地」。
Y帶著我,來到了上海近年來最熱門的地點:「新天地」。
上海人多半很討厭這裡:弄幾間假房子,就說是「石庫門」的老建築,專門唬弄老外,餐廳貴得嚇死人,而開店的又多是台灣人和香港人,琉璃工坊、亞歷山大健身中心、新吉士酒家、星巴克、麥當勞……走進這兒,就彷彿是走進一個小小的租界。更令人憤慨不平的是,「新天地」這個口號還是來自於共產黨社會主義呢,沒想到,革命搞了幾十年,流血、流汗又流淚的,結果這就是所謂的「新天地」?想起來,也未免太傷心。
不過, Y卻很喜歡「新天地」,坐在露天的座位上喝咖啡,看著來來往往的外國觀光客,以及年輕的時髦男女,Y大方地攤開雙手,微笑說:「我們何必要去抗拒呢?」關於「新生」的口號,中國已經喊了一百多年了,從梁啟超的「少年中國」,五四的「新青年」,共產黨的「新中國」,直到如今,一個美好歡樂的「新天地」不就擺在眼前了嗎?「新天地」所包含的,其實是多少的夢想、期待、渴望、賭注、奮鬥以及失落啊,而在其中沒有誰對、誰錯,也無關乎公平與正義的問題。
想想,或許Y說的也有道理。
某一天晚上,我和朋友約在「新天地」吃飯。我們逛了一圈後,決定走進一間號稱有法國紅磨坊表演秀的餐廳。不過,餐廳內的客人稀稀落落的,只坐了三、四桌,食物不怎麼可口,裝潢也嫌俗氣。表演終於開始了,只能用「慘不忍睹」這四個字來形容,女舞者的身材走樣不說,還跳得有氣無力的。老外主持人站在台上,只好賣力的耍寶,但不知怎麼搞的,氣氛卻是越來越僵冷,弄得台上的人狼狽不堪,就連台下的觀眾也十分尷尬。這時候,突然一個扮成小丑的白人,從我的桌子旁邊冒了出來,著實把我嚇一大跳。
「What are you doing?」我明知他是要炒熱現場,製造驚奇,但卻有些不高興,皺著眉頭說。
他大約也被我一臉的不悅嚇到了,愣了一下,接著也正色對我說:「Working。」
然後他又扮出滑稽的丑臉,以誇張的步伐,跑到台上去和主持人一搭一唱了。沒有人聽到我們之間簡短的對話。我看著他搞笑的表演,想到他說出:「working」時的嚴肅神情,忽然感到有點辛酸起來。
原來,這裡已經不只是中國的「新天地」,也是全世界的「新天地」。
衡山路上一間土耳其餐廳的經理,來自德國,他興致勃勃的告訴我,他將要在上海開設第四家分店了,接下來,還要把事業的版圖擴展到上海以外。我問他會想念德國嗎?他搖搖頭,他喜歡上海,因為這裡是夢想之地。而華爾街量子基金的創辦人Jim Rogers在《資本家的冒險》一書中,更說:在他花了兩年的時間,駕車環遊全世界之後,他認為二十一世紀最迷人的城市就是:上海,也是他最想要居住的一個地方。
我喜歡如此開放的上海。民族主義,適可而止,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上海不是魯迅所說的「鐵屋子」,也非聞一多所謳歌又詛咒的一灘「死水」;它是「少年中國」,是「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