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後，我們才抵達鄭州。

當地新闢了一條鄭少高速公路，可以直達少林寺，這段路看起來不遠，但實際上開起來，卻是教人捏了好幾把冷汗。鄭州是工業之城，燃煤廠、窯場、礦場排放出來的大量煙霧，瀰漫在空氣之中，遠遠只見到工廠的燈火在夜中朦朧閃爍。夜晚的馬路，鮮少有路燈，而行人又大膽得很，全然不理會來往的汽車，一下子，高速公路上竟然衝出來一個農婦，煙霧中看不到臉，把我們嚇了一大跳，她自己倒是不疾不徐的，飄然來去。又一下子，高速公路上竟然有牛在漫步，有老伯在騎腳踏車……，我不可思議的揉揉眼睛，以為自己是在作夢。再過一下子，公路的收費站旁竟然湧出了一堆人，男女都有，爭先恐後朝我們衝了過來，手中舉起牌子，寫著：「帶路」兩個字，喔，原來又是老百姓賺錢的一個花招，專門服務第一次來到這裡的陌生人，帶路進城，一次十塊錢。不過，這卻是我頭一次看見有人在高速公路上，堂而皇之的走過來、走過去，而且四周又是濃重的黑霧，宛如是一座鬼域之中的幢幢鬼影。

 晚上十點多，我們終於抵達登封：少林寺所在的城市了。從外表看起來，登封市實在平淡無奇，就和大陸一般的小市鎮沒有什麼兩樣，如果不說，還真不知道這裡有一座舉世聞名的少林寺，只有從招牌和路標上，才能偶爾窺見一絲端倪。登封僅有一條大馬路：少林大道，而房屋沿著大道的兩旁興建，還有幾幢學校模樣的建築物，上面掛著「少林武術學校」的招牌。許多大陸的年輕人不辭辛苦，特地大老遠跑來登封，習武、練功，原因無他，只要在這些學校受過訓練，那麼就好比鍍金一樣，出去擔任警衛或是保鏢，身價都會立刻上漲了好幾倍。

 新世紀大酒店是登封市最具規模的三星級酒店，二十八層樓高，也是全市的第一高樓，非常的醒目。在酒店中出入的客人，看起來卻多半是當地人，也頗有武術大師的氣勢，不論是眼神或是走路的姿態，都充滿了一股騰騰的殺氣。不知道為什麼，我光是等電梯，和他們站在一起，就不禁瑟縮的躲在一邊，低著頭，連口大氣都不敢出。兩個大漢喝得醉醺醺的，臉紅脖子粗，才剛從餐廳出來，在等電梯，但是左等、右等，電梯就是不下來，終於好不容易，電梯的門緩緩打開了，壯漢甩著雙臂走進去，先是怒氣洶洶大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大手一揮，每一層樓的號碼燈全都亮了起來——哇！壯漢得意的嘿嘿大笑，但其他的人卻全都傻了眼，噤若寒蟬，各自躲在電梯的角落，默不吭聲。

 電梯來到二樓，兩個壯漢又甩著雙臂，大喇喇走出去了，原來，他們只到二樓而已。電梯門闔上了，然後到三樓，門打開，又闔上，到四樓，門打開，又闔上，到五樓，門打開……。這時候，一個戴著眼鏡，比較瘦弱的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真是，這個人怎麼這樣呢……。」但卻沒有人敢出聲附和，而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注視著自己的腳尖，只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得罪了這些武林高手。

 登封的夜市倒是別有一番趣味。就和台灣鄉下的夜市一樣，它的規模不大，位在一座小廣場上，散落著一些流動攤販，賣麵、涼水或小吃，種類不多，也沒有台灣夜市常見的歌舞秀、賣藥藝人，或電動玩具之類的娛樂，反倒是在每張桌上都擺了一台電視機，好讓客人坐在那裡，一邊喝飲料，一邊看電視節目。在廣場的角落，有一群中年婦女正在跳舞，步伐非常的簡單，四拍子，單調而且規律。這些婦女都面無表情，雙眼直視，轉身，抬腿，晃手，不變的步伐，整齊的節奏，就這樣子跳了一整個晚上，彷彿是被集體催眠了一般。而男人們坐在一旁，也是無可、無不可的觀賞著。這種中國版的街舞，不論是走到哪一個城市，都能看到，而登封算是小規模的了，據說，四川成都的街舞規模最大，一次還可以到達萬人以上。

 我們趕一整天的路，快要十一點了，才有機會坐下來，吃頓晚飯。我選了在夜市邊上的刀削麵店，而旁邊，則是一間標榜來自台灣的婚紗攝影店，新娘照片拍得豔光十射、喜氣洋洋的。我一邊吃麵，一邊抬頭環視周遭，實在很難想像，距離這裡才不到一公里遠，就是在中國文化史上大名鼎鼎的「四大書院」之一嵩陽書院，而宋代最偉大的讀書人程顥、程頤、司馬光、范仲淹，乃至於康熙年間，皇子的教師大儒耿介，都曾經在這座書院中著書、講學。而那也才不過是三百多年的事情哪，登封怎麼會從一個文化薈萃、知書達禮的地方，倒退成為今天的這幅模樣呢？

原來，文化是會倒退的，消失得一乾二淨，而唯一可以保留下來，甚至名氣越來越響亮的，反倒是打打殺殺的少林武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