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鮮少隱私的世界，在火車上尤其是如此。

 睡在我下舖的，是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男人，全身的行李僅有一只黑色的公事包。他的五官長得十分端正，典型的大陸男人打扮，梳著油頭，土黃色的開領針織衫，黑色西裝褲，配上一條有著金色釦環的、細細的深咖啡色皮帶。沒事的時候，男人就躺在床上，兩眼瞪直了發呆。突然間，手機鈴聲響了，他整個人一震，趕緊從褲袋中找出來。

 「哎，是嗎？我也想妳啊，寶貝……喔，還早呢。那麼妳呢，妳吃飯了沒呀？喔，是嗎？呵呵呵，當然想呀……可不是嗎？好揹……」他說話帶著濃重的捲舌音，軟軟滑滑的，抑揚頓挫，一聽就知道是在跟情人說話，說了說，聲音越來越低了，還帶著壓抑不住的輕笑，他自己大概也覺得不好意思，於是抱著手機走出包廂。隔了好久，他才又輕飄飄的回來，臉上蒙著少男般的夢幻神情，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愉快而朦朧的光輝。

 隔了兩個小時以後，男人的手機又響了，這一回，他的聲音簡短粗壯許多，鼻音不見了。「是，快到了。再一個小時。不用。你先吃，別等我。沒事。」聲音如同被快刀斬過一樣，乾淨而且俐落。講完電話後，男人又躺回床上，睜著雙眼發呆起來了。

 睡在另一邊下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不論打扮或是舉止，都很有男子氣概。女人一走進車廂，就開始指揮秩序，彷彿每個人都是她旗下的小兵。她指著我，頗有威嚴的說：「妳，包包挪過去一點，別佔了我的位置。對，就是這樣……好，可以了。垃圾桶放在桌子底下，對，沒錯，還有，熱水瓶呢？趕緊叫乘務員送過來……」等一切都安頓好之後，她用銳利的眼神，環視一遭，心滿意足了，便開始躺在床上看報紙，一看就看了好久。等到晚餐時間，她一聲不吭的吃起泡麵，但就連吃泡麵，也都充滿鐵錚錚的紀律似的，吸哩、呼嚕，乾脆有勁，絕不拖泥帶水。第二天一大早，等到我起床時，女人早就醒了，整個人已經打理整齊，正靠在枕頭上想心事。

 我去盥洗間洗完臉後，回到上舖，擦起化妝水和保濕乳液。女人微仰起頭來，看著我，她忽然開口了：「妳現在擦的是什麼牌子？」

 我楞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問保養品。「喔，是la prairie。瑞士的牌子。」

 

 她沒聽過，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麼，哪個牌子的保養品比較好？」

 「這個嘛，」我有點遲疑，「那得要看個人的肌膚狀況…」我看她有些年紀了，於是說：「像是雅頓、蘭蔻都是很好的牌子，比較滋潤，適合中年人使用。」

 女人沈默著，然後做出簡短的結論：「我都用SK2。」

 喔，是那個嬌滴滴的SK2嗎？似乎很難和她的形象聯想在一起。我趕緊說：「SK2很不錯的，台灣人也愛用，可是不便宜。」

 「是的，不便宜。」她點點頭。關於保養品，全世界的女人終於取得了一致的共識。

 火車到站以後，兩名高大的士兵從月台上來，立刻走到車廂中，看見她，先是立正敬禮，然後熱情的彎腰幫她拿行李。女人就在士兵的護衛之下，威風凜凜的下車了，但我腦中卻還在想著SK2，以及她問我「哪個牌子的保養品比較好」時，臉上一剎那間乍現的、愛美的神情。

 從蘭州到西寧的火車，只有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軟座車廂中的乘客很少，坐起來相當舒服。兩個售貨小姐抱著一台小電視機和光碟機，輪番向每個乘客推銷，「租片光碟來看個電影吧。」但卻沒有人肯賞光。有一個中年男人獨自坐著，落單了，於是兩個小姐夾著他，一前一旁的坐下來，把小電視機往他前面的桌上一擺，非得要他租一片光碟看不可。他搖搖頭，小姐也賴著不走。

 「你一個人坐車，不是挺無聊的嗎？租片碟兒看多好啊！」兩個售貨小姐不停嘮叨，男人逕自沈默著，微笑的注視窗外，依舊不動心。「唉呦！我們做不出業績，是會挨上頭罵的，你忍心看我們挨罵嗎？……」小姐撒嬌起來。

 於是兩個女人軟硬夾攻，碎碎唸了一路，而男人只是微笑著。窗外的景物快速的飛掠而過，在光影之中，三個人的臉上卻一致流露出來：一種百無聊賴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