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中國的「和諧社會」,一定要到北京的公園走一遭,尤其是好幾處帝王古蹟:如頤和園、天壇——古蹟已經算不得什麼了,早起運動的民眾們才真好看,花招百出,簡直是比後現代的劇場還要精彩。
中國人就連運動,也是講究和諧的、中庸的,絕對不會像西方人苦行僧一般,搞到自己滿頭大汗、狼狽不堪。不過,也不至於陷入印度瑜珈的極度冥想狀態,因為中國人很難完全安靜下來,他們的運動總是適可而止的,欲靜還動,就像是太極拳、土風舞或是元極舞,無一不是講求恰到好處,在分寸拿捏當中,卻又流露出的一股強烈的表演慾望來。而人來人往的公園,便成了中國人最佳的舞台。他們喜歡集體運動,就在於他們需要觀眾,但又不願意成為聚光燈下的唯一焦點,所以「以退為進」,來到公園,既能夠隱身於集體之中,但又可以同中求異,發揮出自己個人小小的創意。
我在天壇——昔日天子祭天的地方,便看到一對中年男女,用我這輩子所見過最神奇的方式在打羽毛球。他們使用的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拍子,具有沾黏性,打起來,節奏特別的緩慢,還手舞足蹈的,像是各自轉圓圈在跳華爾滋。當然,又少不了旁人的一陣喝采。「但這也算是運動嗎?」我在旁邊看了一頭霧水。
有些老人就更有意思了。他們穿著深色大棉襖,手握一支和人差不多高,就像是柱子一般的大毛筆——「如椽巨筆」,講的就是這種東西吧,然後屈膝、下腰,筆尖沾點水,便開始在石磚地上唰唰運筆,寫起書法來了。有趣的是,這些老人絕對不會一個人躲在公園的角落寫,而是特地選在一條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光明正大,凝神書寫起來,每個人的姿勢還大不相同,就活像是各門派的高手聚在一起,比劃武功一般,既可以健身,又可以展露出自己的文化修養,同時呢,又是一場無聲的競賽和表演。
有的老人在腳旁擺一個水桶,不時要扛起筆尖,沾水,有的人則在筆端綁了一個保特瓶,便成了一支超大型的自來水筆。有的人寫的是毛澤東的詩詞,有的人寫的是「蘭亭集序」,又有的人寫的是唐寅的題畫詩,顏體,柳體,百家爭鳴。而字跡停留在地上,幾分鐘就乾了,所以大家還得趕在水乾之前,嘰嘰喳喳,辨認老人到底是寫了些什麼東西?我很好奇,要是沒有旁邊的觀眾,老人還會有寫字的興致嗎?
每個老人的性格也大不相同。有一個留著長鬚、長得很像是張大千模樣的老頭,酷酷的,不管別人怎麼纏著他,他就是不肯開口,低頭猛寫,一支筆使得虎虎生風,寫完了以後,他一鞠躬,扛起大筆便走人,把一群人拋在後面,搖頭晃腦猜測寫的是些什麼?又有一個老頭,卻是誨人不倦,笑瞇瞇的,不僅一句一句的講解,還講得太久了,圍觀的人不耐煩,一一走掉,只剩下我一人。他便對我上起了一堂中國書法史的課程:「唐寅……妳知道吧,唐寅呢是明代的大書法家……」
就連觀眾也是各有姿態的,有的人嘰哩聒拉,品頭論足,有的人則是雙手合掌,默默盯著地上的字跡,一動也不動,直到水漬都乾了,還瞪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參起禪來。
我覺得,這些人實在比天壇和頤和園還要好看。我可以津津有味的看一個早上,都不會嫌煩。在他們身上,我們或許終於可以找到了文革的答案——為什麼一向保守、中庸,講究和諧的中國人,卻會集體的捲入一場瘋狂的文化大革命之中呢?文革,其實形同一場巨大的表演秀,一場集體忘我的演出,在政府張開的保護傘之下,以全中國做為舞台,大家爭相上場,盡情發揮出各自的創意和想像。而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生動、但也最悲哀的一次演出——上場的演員最多,觀眾最多,舞台最大,演出的時間最長,耗資也最龐大。
而導演文革大戲的江青,不也正是一個演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