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夢‧小武》是大陸導演賈樟柯的電影,拍攝於一九九七年的山西汾陽。
直到去年,我才第一次看到了《一瞬之夢》,卻仍舊是非常的震驚和感動。電影中,那個總是穿著一身垮垮的西裝外套、戴著一副粗框大眼鏡的扒手小武,還有KTV的酒女梅梅,塗上大紅色唇膏,梳了一頭抹滿髮膠的僵硬髮型,再披著一件有著大大墊肩的鵝黃色外套……,他們兩人漫步在廢墟一般的城市街頭,而四周圍永遠都是正在拆除之中,也正在興建之中的水泥樓房,冰冷、僵硬,灰撲撲的,黑濛濛的,他們神情恍惚,木然的走著,走過了堆積在轉角的發臭的垃圾,走過卡車、貨車、計程車川流不息的馬路,然後在刺耳的喇叭噪音,以及無所不在的流行歌曲、卡拉OK之中,他們大聲的說話……。
從一九九七年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年了,這一幅社會景象卻沒有太大的差異,於是就在大陸的快速變革之中,我們卻彷彿看見了某些事物的不曾改變。也因此,我覺得,賈樟柯竟是唯一一個能夠掌握到當代中國風貌的導演了。
這幾年來,大陸出現了不少名利雙收的導演,從張藝謀、陳凱歌到馮小剛,但他們拍出來的電影盡是同一類的,多是些千軍萬馬的堂皇大片,說好聽一點呢,是氣勢磅礡,但說坦白一點呢,其實是浮華虛誇,打腫臉充胖子,預算不少,明星眾多,場景華麗,但內容卻經不起一點點的分析和推敲。唯有賈樟柯的電影,卻是觸到了日常生活中最為真實的血肉。張藝謀和賈樟柯,到底誰的電影才能夠說明真正的中國呢?答案或許是:兩個人都是,因為他們正同時代表了當前中國矛盾的兩張臉孔:一張是充滿了野心、奢華、和煽情宣言的大國氣象;另一張則是來自於數億人口的社會底層,所普遍瀰漫著的一股如夢似幻的倉皇、疏離之感,當生活中所依存的信念、價值,甚至是景觀,都在快速的崩潰瓦解之際,人們茫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每當我打開大陸的電視、報紙、甚至是雜誌或財經報導時,我看到的是張藝謀、馮小剛的中國。然而,當我真正行走在大陸的城市、鄉鎮、農村,一個又一個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中國人,從我的身旁擦肩而過時,我卻看到了一個賈樟柯的中國,看到了電影中活生生的小武、梅梅、小勇……。
賈樟柯以「一瞬之夢」,來為這群漫遊在中國大地上的人們,作出了生命的註腳。而「夢」,也正是中國自從晚明十七世紀以來,文人最喜歡書寫的主題了,從湯顯祖《牡丹亭》的「遊園驚夢」發端,到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而集其大成。晚明的大詩人張岱,在《陶庵夢憶》的序中寫道:「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平生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旋螘穴,當作如何消受。」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滿紙荒唐,總成一夢。夢,遂成了中國現代性的一大特徵,一大領悟,一大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