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與夢,是《落花流水》這本小說迷人的主題。
山本文緒巧妙的運用時序的推移:從一九六七年到二O二七年,以每十年作為一個單位,而將全書分成為七個章節,分別透過外祖母律子、母親小毬到女兒姬乃的敘事觀點,交織出三代女人的成長故事。動人的是,在時間一點一滴的規律進展之中,作者卻能以不著痕跡的含蓄筆法,揭示出命運驚人的重複性:從一個備受呵護的、被寵壞了的小女孩,到叛逆的少女,到不安的母親,乃至於到一個世故而成熟的中年女人。在她們的身上,時間彷彿變成了一個不可逃脫的循環,就如同是四季的輪迴,夏去秋來,而所有的女人都要在此中認識、體驗、甚至了悟宿命的真諦。
這也是為什麼山本文緒的小說,總是能夠給予讀者寬容與慰藉的最大原因。因為在這樣的宿命輪迴當中,我們讀到了潛藏在律子、小毬、以及姬乃她們性格之中,最為純真、活潑與堅韌的一面,但也讀到了人生中必然存在的侷限,乃至於與生俱來的家庭所賦予的原罪。而時間,竟成為我們不得不去潛心修煉的一項功課,去學習如何緩慢的穿越過時間的關隘,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去逐步的認識自己和周遭的親人,去體悟愛與恨、熱情與寂寞,原來都不過只在一線之間。
從少女時期的戀父,到中年以後以母親的姿態,找尋年輕男子作為情感的慰藉,似乎是律子、小毬和姬乃三代女人之間最大的共通點。山本文緒對於男女關係的詮釋,頗值得我們進一步玩味。她莫非是在暗示,女人一生中所扮演的兩種主要角色,就是女兒與母親?換言之,也就是生命的自然狀態?而當她們處在妻子這個位置上,成為某個男人的附屬品之時,卻總是極度不安的,不斷的想要叛逃,不告而別。也因此,沒有一個男人可以真正掌握住這些女人,她們只會臣服於自然的循環,而不願接受文明制度與道德規範的綑綁。而唯有時間,才可以馴服這些女人內在的生命力量與激情。
在時間的圓環之中,別無倚傍,唯獨剩下自己孤單一人而已,面對著眼前的花開花落,流水年華。一切如夢,如夢之夢。
故在《落花流水》這本小說的背後,其實正貫穿著日本獨特的美學信念。所謂的美麗,正如夏日之花,秋天之葉,不過都只是宇宙的表象罷了,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一殞落,而直到了最後,我們才能見識到人生的本來面目:虛空。不過,既然一切都將要落入虛空,那麼愛與恨,生與死,善與惡,也就不再是涇渭分明的二元對立了。美誕生在即生即滅之間,而其中多少慾望浮沈,在轉眼中必然要消逸無蹤。這一看似單調無情的時間軌跡,其實竟又是多麼的悲哀、豐富與神秘。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山本文緒以簡潔、明快的文字,不動聲色的淡淡口吻,卻寫出了一齣人生中最終、也最美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