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搭公車,是一個令人難忘的經驗。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民族,擠在同一個車廂內,會發生什麼事呢?實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那一天,我從西藏文明的起源地——山南的澤當,搭公車到桑耶寺去。桑耶寺建於公元七六二年,是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三寶俱全的寺廟,不論建築或是壁畫,都非常的古老精美,也是藏民朝拜的聖地。從澤當到桑耶寺,公車必須翻山越嶺,繞過雅魯藏布江,山路不但狹小,還崎嶇難行,一路蹦蹦跳跳的,走走又停停。
奇怪的是,沿路雖然偏僻,罕見人煙,但公車上的乘客卻不少,擠得滿滿的,絕大部分是藏人。他們說的語言,我一個字都不懂,但腔調聽起來,卻很像是在快樂的唱歌,讓人也不由得感到開心。我不禁想,如果用這種語言吵架,也會像是在唱歌嗎?過了兩個多小時,公車才抵達終點。桑耶寺的建築固然有名,但我卻更喜歡它的偏遠、寂靜,以及周遭的荒漠,使得它格外具有一股遠離塵囂的神聖氣派。
我在寺廟中盤桓了許久,離開時,已是傍晚,錯過了最後一班公車。怎麼辦才好呢?我正在著急時,忽然有一個藏人男孩大喊:「又加開一班車了,去渡口。」我一聽大喜,馬上跑到車旁,問清楚車資是十塊錢人民幣,而到達渡口後,可以搭船過雅魯藏布江,回到澤當。這聽起來非常有趣呢。於是我高高興興的跑上車,坐下來後,卻等了半個小時,還遲遲不開車。而一車子的藏人也不著急,還在聊天,跑上跑下的,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在等兩個來寺廟禮佛的婦女。
就這樣,又耽擱了好久,才看到兩個婦女氣喘吁吁爬上車,藏人又是一陣喧鬧。接著,一個金髮碧眼、身穿白色襯衫、黑色麻布長褲,約莫四十歲左右的白種女人上車了。我特別多看了她好幾眼,因為她的衣著一看就知道十分昂貴,就在胡思亂想時,又有兩個年輕的白人女孩,背著大登山包,也爬上了公車。
經過一番折騰,公車終於要開動了,又是蹦蹦跳跳的,走上了滿佈泥土與碎石的山路。藏人男孩是車掌,他走到車廂後面,向每位乘客收車錢。這時,我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白種女人的咆哮聲,又尖又高的,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不!是五塊錢!!」女人用怪腔怪調的中文大吼。
接著,女人用英文告訴另外兩個白人女孩,車錢是五元,這個車掌很壞,想要騙外國人的錢。於是她們三個女人一齊轉身,對著藏人男孩氣沖沖的喊:「五塊錢!五塊錢!」男孩尷尬得不得了,只能一直說:「是十塊。」白種女人卻歇斯底里起來,用英文罵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髒話,接著又改口說中文:「你們中國人很不好,騙外國人,什麼都要騙,是全世界最不好的人!」她甚至伸出腳來,用腳上那雙名牌帆布鞋,狠狠踹向藏人男孩。
看到這幅畫面,我真是目瞪口呆。男孩無辜的一邊閃躲,一邊解釋:「藏人也一樣,是十塊錢。」白種女人卻不信,衝到藏人面前,幾乎要揪起他們的衣領:「多少錢?」整車的藏人也幾乎同時喊了起來:「十塊錢!十塊錢!」他們說中文的時候,仍舊像是在唱歌,非常愉快似的,大概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白人會因為五塊錢人民幣,就要抓狂崩潰呢?……
看到藏人的笑臉,白種女人卻更憤怒了,用英文破口大罵,這些無恥之徒,想要合起來騙外國人的錢,而中國是全世界最惡劣的國家等等,她再也不會踏上這裡一步……。我實在受不了她滿口的fucking Chinese,只好回過頭,用英文解釋,她誤會了,是十塊錢沒錯。沒想到,她居然衝到我身邊,大力拍我的肩膀:「可憐的女孩,妳一定是日本人,妳也被他們騙了。」
天啊。我差點脫口而出:「我也是中國人」,但說是「台灣人」嘛,又怕她搞不清楚,而Chinese可以算是廣義的「華人」嗎?喂喂喂,我到底在想什麼,國籍又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他媽的瘋女人真的是他媽的誤會了……。我不禁也學她大吼起來:「如果這麼不喜歡中國,那就趕快滾回你的國家吧。」
「我正要回家。謝天謝地!」她也大吼。
「上帝保佑你!」我在幹嘛?我還祝福她?
搞了半天,藏人男孩連五塊錢的車資都沒收到,他不想計較,我卻氣炸了。藏人或許語言不通,但車上的中國人呢?我忍不住對坐在一旁的中國男人說:「你們不是一天到晚喊著要打美國?打倒帝國主義嗎?現在她公然在你的面前侮辱中國,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吭?別說你不懂英文,Fuck總該懂吧……」中國男人居然微微一笑,用充滿了「智慧」的口吻說:「啊,你們女人吵架,我們男人是不想管的。」聽了這話,我竟有一股想要揍他的衝動。阿Q。活生生的坐在我的面前。
公車抵達渡口時,我和白種女人氣沖沖的下車,轉搭渡船。藏人卻沒上船,全都走往另一個方向,只聽見馬路的盡頭,傳來一陣又一陣嘻笑聲。樂天的藏人總是從這片土地上忽然冒出來,又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我和白種女人坐在船的兩頭,背對背。我不禁想起她指著藏人大罵的情景:「你們中國人,很不好……」唉,這個可憐的白人啊,居然連藏人和中國人都還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