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父情結。他們總是這樣說。可是我搖搖頭,不是的,事情沒有如此簡單。那就像是一根刺札進手指裡,消失無蹤。而我只能眼看著手指發炎,紅腫,一碰就痛,一種沒有辦法起出的,刺骨的痛。
解決不了的。
二OO五年,中秋節,九月十八日,星期天。
中午,姊姊告訴我,找到爸爸了。之前,她連續打了兩個星期的電話,都聯絡不上他。「妳猜他去哪兒了?」姊姊說。原來,爸爸是把他去年才娶來的越南妹,送回越南去了。而那個越南妹才二十歲不到,有個好聽的名字:青勤。
「幹嘛呢?」我皺眉說。「這樣,他不是又剩下自己一個人?」
「唉,妳放心吧。他耐不住寂寞的。」
接著,我們倆便在電話中數落起爸的不是:喜新厭舊,挑三揀四,沒耐性。他一定是厭倦越南妹,所以找個藉口,說她中文不通,就把她送回家鄉了。「他可能覺得,還是大陸妹比較好吧……哈哈。」我還不無嘲諷的開玩笑說。
掛了電話後,我繼續坐在電腦桌前,埋頭寫我的稿子。下午的陽光,非常刺眼,我拉下窗簾,室內變得幽靜昏暗。只有檯燈照耀的電腦銀幕,發出來一股青白的光芒。
將近四點鐘的時候,姊姊又來電話了。這一次,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她說,剛才,那個越南妹打手機給她,打了好幾通,一直說爸爸的名字,然後說:去看他!真奇怪,那女孩不是回越南了嗎?
「妳確定是她?」
「不然呢?」其實,我和姊姊各見過她一次,但從頭到尾,她都坐在旁邊傻笑,沒開口講過任何一句話。「可是,她講的中文我根本聽不懂,只聽得懂爸的名字,還有:『去看他』。」
「越南妹不可能打國際電話吧?」我想像,她來自的那個山區,窮鄉僻壤。
「所以很奇怪啊。我打爸的電話,又沒人接。」姊姊說。
「再等等看吧。說不定是那個越南妹心懷怨恨,在惡作劇。」我安慰她。
於是,我又繼續寫我的稿子了。沒事的。我告訴自己,爸爸這輩子,什麼奇怪的事都經歷過了,這次也不會例外。但過了十分鐘,姊姊又打電話來。
「真的不對勁,越南妹一直打給我,聲音很急,不像在騙人。她還重複說一個地址:N路二段九之二十一號十樓……」N路在台北市西門町附近。二十年前,爸很愛到那一帶去下圍棋,但後來眼睛不好,就不再去了。
「哈!果然是詐騙集團沒錯!」我立刻說:「N路根本就沒有二段,也沒有那麼高的大樓。」我腦海中浮現出N路的景象,老舊的街道,頂多四層樓房,一樓是麵店,狹窄的樓梯。外省老兵出沒的地方。
「喔?」姊姊愣住了:「但為什麼要騙我們呢?」
「誰知道?說不定那越南妹在台灣,還有一群同夥人……」我嘴巴這樣說,心裡卻想,莫非爸爸被綁架了嗎?不可能,真是電影看太多了……
「那為什麼要說一個錯誤的地址?」
我正要回話時,手機卻響起來了。我匆匆掛上電話,接起手機。正是那個越南妹。我注意到,手機上居然顯示一組大哥大的號碼,可見是從台灣撥打的,而不是越南。就像姊姊說的,越南妹一直重複說爸的名字,說「去看他」,還說那個不存在的地址。說著說著,她竟然大聲哭起來,濃重的口音,加上哭聲,我更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了。
「妳別再裝模作樣了。」我很不耐煩,高聲罵她:「妳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我才不會上當。妳以為我會那麼愚蠢嗎?妳根本不是在越南,妳是在台灣,妳到底是誰……」我劈哩啪啦的說著,一面說,一面卻覺得自己真是瘋了,「裝模作樣」、「把戲」、「上當」、「愚蠢」……,我說的話,越南妹真的聽得懂嗎?
還有,我真以為這是在演電影嗎?以為她的旁邊,正圍繞著一群黑道大哥,在監聽我們的對話,而下一秒鐘,黑道大哥就會搶過手機,用台語說:「我尬妳講……」
越南妹越哭越大聲,連中文都不說了,不斷滔滔的說著異國的語言,濃重的鼻音……。我啪的闔上手機。不到三十秒,手機響了,又是她。
她又說了爸的名字。「去看他。去看他。」她說,耗盡了元氣似的,筋疲力竭。我正準備要破口大罵時,越南妹忽然說:「他說,他最愛的人,是郝譽絮,郝譽翔。」
我閉上嘴,不說話了。握著手機,越南妹的哭聲,從遙遠的另一頭傳來。我沈默著,在一剎那間,我感到,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真的呀……她沒有騙我。有了這樣的預感,我卻不死心,嘴上還是喃喃的說:「妳騙人。」
「他最愛的人,是……」越南妹也不知聽懂了沒,但她就是反覆的說……
我聽著越南妹的哭聲,閉上眼睛,支住頭,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眼淚從臉上滑落。因為我很清楚,爸爸絕對不可能說這種話的。但正因為絕對不可能,所以一旦說出口,那麼,必定是在生命中最重要的關頭,非說不可。正因為絕對不可能,所以一旦聽到,竟會變得如此的真實、可信起來……
我忽然想到,越南妹所說的N路,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台北市的N路,而是在三峽呢?爸爸住在三峽,兩個月前,才搬了新家,我和姊姊都不知道他的地址。我又忽然想到,手機上顯示的越南妹的號碼,很有可能是漫遊,用台灣的門號,從越南打回來的國際漫遊……
她沒有騙我。這是真的。黑暗被瞬間的雷電照亮。……於是,我閉著眼,對手機那頭哭泣的女孩,平靜的說:「好的,我知道了。我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