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森是法國當代知名小說家,也是重要的導演。他在日本擁有廣大的書迷,可說是法國當前最具國際知名度的作家。《浴室》這本小說,曾在法國創下單日銷售超過五萬本以上的暢銷奇蹟……
我們經常誤解「詩意」這個詞彙——以為「詩意」指的就是詩。其實不然,絕大部分的詩一點「詩意」都沒有,而「詩意」卻更經常出現在別的藝術形式之中,譬如電影、音樂或是小說。
《浴室》可以說就是這樣一本充滿了詩意的小說,它比詩更像是詩:一首精鍊、簡潔又透明的詩。也因此,它並不是一本傳統的小說——沒有高潮起伏的劇情,更沒有賺人熱淚的故事,或是性格飽滿的人物。作者圖森,是當代法國「新小說」(nouveau roman)最受到矚目的繼承者,亦即所謂「新新小說」的領導人。法國「新小說」興起於一九五O年代初期,以午夜出版社做為重要的根據地,代表作家如莒哈絲、霍格里耶、西蒙等等,至今仍然廣受到許多讀者的歡迎,而圖森正是他們的追隨者之一。他們針對寫實主義的傳統,提出批判,認為寫實技巧已經不足以說明二十世紀人類生活的變化,而為了找到一種更能夠表述現代的形式,小說家們刻意丟棄情節、故事以及感性的渲染,而試圖透過一種客觀冷靜的筆法,呈現出被無數物質所環繞、所淹沒之下的現代人。
圖森並在《浴室》中數度提到蒙德里安(Piet Modrian)的繪畫。

蒙德里安是二十世紀初期的荷蘭畫家,對於現代藝術具有深遠的影響力,而他的畫作很能夠說明《浴室》這本小說的美學基礎。蒙德里安相信,人類肉眼所見到的一切,都有其潛在的本體,而畫家的任務便是要透過畫筆,揭示那隱藏在事物表面之下的結構,並且試圖找出它們背後對抗的力量,以及其中的矛盾與平衡。因此他拒絕抒情,也不喜歡去表現生活中真實的事物,以免引起觀者過多的不必要的感性,而擾亂了理性的剖析,遮蔽住事物純淨的本質。換言之,蒙德里安只對於事物背後的神秘規律感到興趣,而那其實更接近於神聖的宗教境界,一如巴哈的音樂,無悲,無喜,也一如數學般的晶瑩剔透,絕對而不容懷疑。於是,在蒙德里安晚期的畫作中,他甚至揚棄了一切的斜線和曲線,而只採用最簡單的橫線、豎線和原色去表現。當畫家把事物多餘的雜質剔除、再剔除,分析、再分析,簡化、再簡化之後,他便能夠穿透紛然雜呈的表象,而捕捉到內在的精髓:清新、明亮、有力、簡潔。
而圖森是這樣敘述蒙德里安的:「我喜歡蒙德里安的畫,主要是因為他畫中的靜止感。在表達靜止這一點上沒有一個畫家可以與他相匹敵。靜止的含意並非指沒有運動,而是指沒有運動的預感,它是死的。從總體上來看,繪畫本身從來不是靜止的,好比象棋,它的靜止是充滿活力的,每一個棋子是靜止的一種能量,它包含著能量的運動,在蒙德里安的畫中,靜止本身是不動的。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愛德蒙松覺得蒙德里安是偉大的。但對我來說,蒙德里安使我放心。」此處所謂的「靜止」,以及所謂的「死」,正是因為它是所有事物的終點,一個最高的秘密,而當它的真相被揭露之時,宇宙的一切假面都要頓時剝落,只剩下永恆的、冰冷的常軌,無憎亦無愛,甚至無言。
圖森的小說之所以動人,正在於他以不動聲色的方式,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語言,卻揭示出人生的最大悲劇:「那就是我們的人生是虛弱的,難免一死的,這種苦惱是自然的,我們是那麼可憐。因此,當我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安慰我們。」然而,這悲哀並不會讓人覺得煽情、耽溺,或是多愁善感,而反倒滲透著一種至高無上的宗教領悟:當一切都了然於心之後,所不禁流下來的兩行清淚。故這悲哀所予給讀者的,毋寧更像是一種獲得救贖之後,沈澱在內心深處的平靜的喜悅。
在圖森的小說世界中,所有的事件與人物,都被平等的對待,沒有誰比較重要,也沒有哪件事更加令人驚喜、激動。舉凡做愛、聊天、看報、行走、爭吵、油漆、喝茶……,這些填塞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細節,都具有同等的份量,也都無足輕重——因為它們只有表象的差異罷了,又何須執著認真呢?這遂使得《浴室》整本小說宛如一場冰冷、遙遠、陌生、孤獨與蒼白的夢境,而人們行走其中,就像是一陣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散的煙霧,或是一道被太陽無情蒸發掉的陰影。《浴室》成功的寫出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盈,然而,這卻也是在這個一點都談不上詩意的科技年代之中,人類所能夠感受到的、最後的一點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