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經歷過大雪紛飛的時刻,就會知道雪有許多可能。
首先想到的是滑雪。關於滑雪,從沒見過雪的台灣人因此生出了許多笑話。比如說,有個初次滑雪的人,滑到中途忽然內急起來,眼看四下無人,便躲在樹下方便,但又不知道如何脫掉腳上笨重的雪屐,於是一個蹲立不穩,他光著屁股從樹叢中滑了出來,就這樣在眾目睽睽的注視禮下,一路冷颼颼的滑下坡去。
這當然是被誇大了的情況。不過,鮮少有人在第一次滑雪時不出醜的,最常見的便是身穿全副滑雪裝備,神氣十足的搭乘纜車上山,但當車到達山頂之時,卻傻了眼,不敢跳下高懸在空中的座位,導致整列纜車不得不因此而停擺。或者是有些膽子比較大的,當機立斷,抱著必死的勇氣跳下座位了,但卻不幸在雪地裡跌了個狗吃屎。我有位朋友就是從此發誓他這一輩子再也不去滑雪的。
不過滑雪的迷人之處,體驗過的人自然知曉。上完滑雪場免費提供的兩小時課程,大致就可以掌握方向與速度,比起溜冰或是滑輪,都要來得簡單許多。因為雪不像水泥地或冰塊一般,對你的雙腳充滿了抗拒的敵意,你若是重心控制不穩,那麼就儘管往雪的身上躺去吧,那也是極其美妙的經驗。它總是溫柔的承受住你粗魯的身軀,便在於雪那無止盡的厚度與軟度,使得它成為可親又可深入的事物。
放鬆身體,是滑雪的第一要領,就如同游泳一樣,你必得要對雪和水有完全的信任,並且嘗試與它們合而為一,然後才有餘裕從容欣賞週遭的雪景。每當我在滑雪時,才能真正見到雪的壯闊,那彷彿是以拉拔高遠的攝影鏡頭,掃過覆蓋藹藹白雪的群山,當山林全然淹沒在純粹的白之時,莊嚴、肅穆、和諧與靜謐緩緩升起,天空與大地已然統一,萬獸匿在隱密之處,或是沉睡或是憩息,唯有杉林以張開雙臂的挺拔姿態,佇立在山路的兩旁迎接著我,迎接我以平和的速度繞過一個又一個的轉彎,天然的迴旋。
那時我只聽到腳下雪屐拂掠雪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音,還有風,自堅實的樹枝間咻咻穿過,撲向我的臉,引起一陣冰冷的清醒的刺痛,可是它也絕不會教人冷得難受。那種寒冷,恰好會讓你在抵達終點時,走進餐廳,充分感受到一杯espresso的熱度,墨西哥chili的辛嗆,以及溫暖的食物一點一滴進入體腔內的飽足。
滑雪場位在藍山(Blue Mountain)之中,距離我所住的小鎮約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來才知道,許多地方都有藍山,「藍」是他們慣常對於山的稱呼。不知為了什麼,這個名稱總令我覺得山巒別具神秘的色彩,像童話,但也像一首憂鬱的詩。我曾經在黑夜中上過藍山,當車燈熄掉以後,四下頓時被濃厚的黑所包裹,而此時此刻的黑彷彿也產生出堅實的重量,竟令我不敢向前舉步,恐懼得大聲尖叫起來,躲進車中落荒而逃。那是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大自然可怖的威力,而那次的經驗也使我對「藍」有了新的認知,那「藍」是樹林的青、夜晚的黑,也是遼闊的天空,以及憂鬱的土地。
而雪總是躲藏在那座神秘的藍山之中,推開窗戶,就會遙遙看見一小點純白睡在藍色的山頭。然而,雪有時也立意要給你一個驚喜,在一夜之間,從藍山中跑出來,當第二天清晨你起床時,發現它已經為世界悄悄換過一種新的顏色,成為上帝賜給人類的聖禮。
這便是我與雪的初次接觸,如今想來,都還不能確定那晚的屋外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夜的時間,雪已經積到及膝之深。我抱著書本去上課,但誰還有心情上課呢?走到途中,遇見一個人,不管認識或不認識,就把書本往雪地一拋,雙方遠遠的打起雪仗來,打得正熱鬧時,背心忽然也被擊中一記,原來是後面來了個人,一言不發加入戰局。就這樣一路打進教室,大家滿身都是雪花,而看看手錶,也差不多該是下課的時間了。於是又轉身回到雪中,躺在地上揮舞雙手,扮演天使,悲觀的人喃喃祈禱著末世趕快來臨,至於樂觀的人呢?則多半高高興興的堆雪人去了。
但等過幾天以後,你便會看見雪人變成殘廢的模樣,手臂斷了,脖子歪了,原本作為頭髮的義大利麵,已經軟綿綿的像一條一條骯髒的蛔蟲,而作為鼻子的胡蘿蔔,早掉落在好幾尺遠的地上,凍成不甘心的黑色,而原本是它的嘴的紅蘋果,也縮水的像個乾癟的小老頭。很快的,世界又露出了它本來的真面目,而雪則又悄悄的溜回那座憂鬱的藍山裡了,整個小鎮恍如集體度過了一場不真實的白色的夢。
至於我最無法忘懷的雪景,則是那年美國放春假時,我們在黃石公園中無意遇見的一座冰封的雪湖。三月中旬,黃石公園的遊客非常稀少,與暑假旅遊旺季的風貌截然不同。當時我才剛拿到駕照,對於開車這回事還是充滿好奇與興奮,連續開八、九個小時的山路,都不會感到疲累,經常是車上的人昏睡得東倒西歪了,只剩下我還獨自注視著前方,在無人的深山裡如同滑水一般駛過。有時走到山區向陽的一面,陽光照耀著淙淙的溪水生光,草木發出嫩翠的新枝青芽,而有時轉了個彎,便是山向陰的一面,就忽然進入冬封的雪國,雨雪紛飛,撲在車窗玻璃上,流下一道道眼淚也似的冰柱。
而我們就是這樣無意遇見那座雪湖的,在山向陰的道路旁。我們把車拋下,在不知有多深的雪裡困難的奔跑,跑入那座白得失去了疆界的湖。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遮蔽大半的視線,而寒冷穿透鞋襪冰凍住我的腳趾,我喘著氣把腳從積雪中抽出來,大聲向湖的遠處喊叫著。
那到底有多遠呢?整個世界都在純然的白之淹埋下,消失了顏色、線條與形狀,但雪卻不止息,仍在沉默的下降,壓住了我們的喘氣與叫喊。我忽然憶起了雪女的傳說,小林正樹的《怪談》,市川崑的《細雪》,還有在雪中劃著一根根火柴的小女孩,凍死在快樂王子腳下的燕子。然而雪的故事絕不止於此,它還在安詳的訴說著關於一切故事的背後,結局的結局,沒有止盡,沒有聲音,關於你所知道與不知道的,雪的可能。